“叮——”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正在给来访者做记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余光扫到那条推送消息,其实本来不会注意的,但“刑警”两个字像钩子一样,把我的视线生生拽了过去。
【我市刑警支队破获特大跨国电信诈骗案,队长屠朔接受专访】
我打错了一个字。
删掉,重打。又错了一个。
来访者坐在我对面,她还在说她和她先生之间的事,说他们已经三个月没有好好说过一句话了,说他们之间隔着一堵墙,明明睡在同一张床上,中间却像隔着一条银河。
“廉医生?”她察觉到我走神。
“嗯,我在听。”我说,“你刚刚说你们已经很久没有好好沟通了。”
其实我没有在听。
我的脑子里全是那条新闻推送。屠朔。这个名字我已经很久没有念过了,久到舌头都有点陌生。但它还是像一根针,轻易地扎进我不知道哪个地方,不太痛,就是有点酸,有点胀。
咨询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我送走来访者,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把那个案子的咨询记录整理完。天色暗下来,窗外是那种灰蒙蒙的蓝,像一块被洗了太多次的旧抹布。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同事小周发来的微信:“荔姐,今晚队里聚餐,你来不来?”
我打了一行字:“不去了,有点累。”
还没发出去,她又发了一条:“对了,你听说了吗?屠队那个案子上了央视,好家伙,三分钟专访,排面拉满。”
我把前面那行字删掉,重新打:“我跟他早就没关系了,不用跟我说他的事。”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是凉的,我喝了一口,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早就没关系了?
谁说的。
离婚四年了,两千八百多个日子,我还是会在听到他名字的时候,心脏先于大脑做出反应。像个条件反射,像个后遗症,像个治不好的慢性病。
我拿起手机,搜索了那条新闻。
视频里他坐在镜头前,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肩膀上的警衔又升了。他比四年前老了,眉心那道竖纹更深了,鬓角有几根白头发。但他还是很好看,是那种不太好惹的好看,眉骨很高,眼窝很深,看人的时候像在审犯人。
记者问他:“屠队,这个案子侦破了,您最想说什么?”
他顿了一下,说:“没什么好说的,分内的事。”
还是那样。惜字如金。以前我跟他吵架,永远是我一个人唱独角戏,他就在那儿坐着,一句话都不说,等我吵累了,他递一杯水过来,问一句“说完了没有”。那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比吵架本身更让人崩溃。
我把视频划走了,然后又划回来。
存了个截图。
我告诉自己这不是因为我还惦记他,只是想看看他老成什么样了。有点解气。
手机又震了。小周说:“荔姐,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啊,今天我去刑警队送材料,看见屠队了。然后他看了我一眼,问我‘廉荔还好吗’。我说挺好的。他就没再问了。”
我没回。
过了五分钟,小周又发:“他说了句‘叫她少喝冰美式,胃会疼’。”
我把手机摔在沙发上,起身去厨房煮了碗面。面煮糊了,我对着那碗糊了的面条站了很久,最后还是倒掉了。
他怎么还记得我喝冰美式的事。
他怎么还记得我的胃会疼。
我把冰箱里的冰美式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然后我换了身衣服,出了门。
出租车停在刑警支队门口的时候,我其实还没想好自己要来干什么。手里提着一袋水果,站在门口像个探病的家属,问题是这里没人需要我探病。
门卫大爷换了人,不认识我,问我是谁。
我说:“我是……来送个东西。”
“送什么东西?给谁?”
“屠朔。”我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有点紧,“我是他……以前的朋友。”
门卫大爷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正要说话,身后有人喊了一声:“廉姐?”
我转过头,是一个年轻小伙子,穿着警服,看着眼熟,想不起来叫什么。
“真是你啊廉姐!”小伙子笑着走过来,“我是小林啊,小林!以前跟屠队的时候见过您。您来找屠队?”
“不是,”我说,“我就是路过,送点水果。”
“屠队在三楼呢,我带您上去。”
“不用了,真的不用……”
他已经转身往里走了,我只能跟上去。走廊里有种消毒水和旧文件混在一起的味道,这味道我曾经很熟悉。以前我常来这里找他,那时候他还不是队长,还在刑侦大队当副手,经常加班到凌晨,我带着宵夜过来,坐在他办公桌对面等他把报告写完。
那时候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再等我十分钟。”
每次都等成四十分钟。
三楼到了。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开着,灯很亮,有说话的声音传出来。
小林先走过去了,我慢了几步。等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一个年轻女声说:“屠哥,您看看这个报告行不行。对了,刚才楼下那个阿姨是谁啊?年纪不小了还来送水果,不会是您以前那个……”
“出去。”屠朔的声音。
“不是,屠哥我就是……”
“我说出去。”
我站在门口,刚好和她打了个照面。
她很年轻,二十三四岁的样子,马尾扎得高高的,脸很白,眼睛很大,看着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她看见我愣了一下,大概是在想“这阿姨怎么上来了”。
她看了我一眼,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我听见她很小声地跟另一个人说:“就是她啊?长得也就那样吧。”
另一个人赶紧拉了她一把,两人快步走远了。
我提着那袋水果站在门口,看见屠朔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他大概是嫌热,袖子卷到小臂,露出腕骨和青色的血管。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以前牵我手的时候,我的整个手都被他包着。
他抬起头。
我们就这么隔着六七步的距离,对视了大概有两秒钟。不长不短,刚好够我在他眼睛里看到一点意外,一点别的什么东西,但又很快被他收了回去。
“你来了。”他说。
声音还是那样,低低的,有点哑,像砂纸打磨过的。
“嗯。”我把水果袋放在门口的柜子上,“队里的大爷说你好久没回家了,给你送点吃的。”
我没说那袋水果是路过超市的时候花了三百多块买的,也没说我换了三趟车才到这里。
他看了那袋水果一眼,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不客气。他就是这样的人,以前我给他做饭,他从来不说好吃,但会把盘子吃得干干净净。
“进来坐。”他说。
“不坐了,我赶时间。”
“赶什么时间?”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我,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九点半了,你赶什么时间?”
他连这个都算过。从我家到这里,打车四十分钟,坐公交一个小时,不管哪种方式,九点半这个时间点,都显得“马上就走”这个说辞有点站不住脚。
我站在门口没动。
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饮水机前面,倒了一杯水,放在我对面的位置上。
“坐一会儿。”他说。语气不是邀请,是那种他习惯性的,对谁都一样的命令式。但我听得出区别,他对别人下命令的时候是没商量的,对我是留了余地的。
那个余地就是,我随时可以走。
我走了过去,坐在那个位置上。
他在我对面坐下来,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我记得他以前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从不扣手机,是离婚以后养成的习惯吗?还是只是不想让我看见什么?
“最近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我说。
“工作忙吗?”
“还行。”
“接了几个来访者?”
“四五个吧。”
“能养活自己吗?”
我抬起头看他,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是在讽刺我,是真的在问一个很实际的问题。这很屠朔,他永远关心的是最实际的东西,比如我能不能吃饱,有没有地方住,冬天暖气够不够热。他从来不说什么情话,但他的关心都长在骨头里,不动声色的。
“能养活。”我说。
沉默了一会儿。
“小周说你问我了。”我主动开口。
他嗯了一声,没有否认。
“问我喝冰美式的事。”
“少喝点,对胃不好。”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低着头在看桌上那份文件,好像只是随口提了一句,很随意,随意的像这件事根本不重要。
但如果不重要,他不会问小周。
如果不重要,他不会记得我的胃会疼。
“我早就不喝了。”我说。
他手上的笔顿了一下。
“戒了?”他抬起眼看我。
“离婚以后戒的。”我说,“因为没有人提醒我了,我怕自己喝到胃出血没人管。”
这句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太刻意了,太像在试探了。我廉荔什么时候变成这种人了,说句话都要绕三个弯等对方来接。
但他接住了。
“那现在又有人提醒了,”他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是不是可以喝了?”
我没接话。
办公室的灯很亮,白炽灯的那种惨白,把他脸上的疲惫照得一览无余。他眼底有明显的黑眼圈,皮肤也比以前差了一些,眉心那道竖纹像是刻进去的。三十七岁的男人,按理说还不到老的时候,但他看起来像是用了很多年,像是把自己磨薄了一层。
我突然有点难过。
“屠朔。”我叫他。
“嗯。”
“你还好吗?”
他看着我,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眼睛很深,像两口井,我不确定里面有没有水,还是早就干涸了。
“不好。”他说。
这两个字说得太平静了,平静的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但我听懂了。一个从来不会说“不好”的人,说了“不好”,那就是真的不好。
我想问为什么不好,但我没问。因为我知道答案。或者说,我怕那个答案不是我想要的。
“你那个小徒弟,”我说,“挺年轻的。”
“哪个?”
“就刚才出去的那个,马尾辫那个。”
他皱了下眉:“陈芳?”
“嗯。她说我是‘那个老女人’。”
他手里的笔啪地一声搁在桌上。
“她说的?”
“她小声说的,但我听见了。”
他的下颌线绷紧了,太阳穴那里的筋跳了一下。我知道这个表情,他生气了,而且是那种克制着的,随时可能爆发的生气。
“我会处理。”他说。
“我不是来告状的,”我说,“我就是觉得她说得也没错。我三十四了,在二十三四岁的姑娘眼里,可不就是老女人吗。”
“你三十四,”他一字一顿地说,“你哪里老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重,像是生气了,又像是在替我抱不平。但我觉得他生气的原因可能不止这个,他生气的点也许是我居然会觉得自己老了,也许是我居然会因为别人说的话而觉得自己老了,也许是我居然已经跟他离婚四年了,这四年里他没能陪着我一起变老,于是我一个人的变老就显得特别漫长,特别孤单。
“我走了。”我站起来。
“廉荔。”
我没有回头,但我停了下来。
身后安静了几秒。
“没什么。”他说,“路上小心。”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又说了一句。
“水果我收了。明天给队里的人分一分。”
我差点笑出来。这个人,明明可以把那袋水果当成一个私人的礼物收下,却非要说成是给队里分的。他在用这种方式划清界限,又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他还是收下了。
我走出刑警支队大门的时候,夜风灌进领口,有点凉。我站在路边等车,手机震了一下。
是小周发来的消息:“荔姐,你去刑警队了?”
我回:“没有。”
“你别骗我了,小林都跟我说了,你在屠队办公室坐了快一个小时。”
我打字的手停了一下。有那么久吗?我感觉才十几分钟。
“我就送了个水果。”我回。
“送水果送一个小时?”
我没回了。
出租车来了,我上车,报了地址。车子开出去五分钟,手机又震了。
不是小周。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只有五个字:“到了说一声。”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他知道我换手机号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拿到的,也许是问了小周,也许是找了别的渠道,总之他就是有办法。他是刑警,找一个人的联系方式对他来说太简单了,简单的像呼吸一样。
但他问小周“廉荔还好吗”的时候,没有要我的联系方式。
他等到今天,我出现在他办公室门口,才发了这条短信。
他不主动,但他一直在等。
我靠在后座上,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不是因为伤心,也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一种很复杂的委屈,像一个迷路了很久的人,忽然看见远处有亮光,不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家,但还是忍不住想哭。
我回了两个字:“到了。”
然后把手机关了。
那一晚我睡得很不好,翻来覆去地做梦,梦见以前的事。梦见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他把我从心理咨询室的年会上接走,喝得半醉,靠在他肩上说胡话,他一直稳稳当当地扶着我,一只手掌着我的腰,掌心很烫。
还梦见最后一次见面,在民政局门口,他签完字把笔一放,转身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走得很快,一次都没有回头。那天下着雨,他没打伞,深蓝色的警服肩膀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像一块没洗干净的墨迹。
我在梦里喊了一声“屠朔”,他好像听见了,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然后我就醒了。
枕头上是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