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岑芮,三十六岁,妇产科医生。
此刻我站在法院走廊的落地窗前,手里攥着那份离婚起诉状,纸边已经被我捏出了褶皱。阳光透过玻璃照在我脸上,暖洋洋的,可我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岑女士,傅先生那边要求调解。”助理律师小周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我把起诉状递给她:“直接立案,不接受调解。”
小周犹豫了一下:“可是傅先生委托的是锦天城的方律师,他们——”
“我知道。”我打断她,“方远桥,全城最好的离婚律师,傅征的大学室友。他帮傅征打官司,不收费。”
小周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立案窗口走。
我继续站在窗前。走廊里有其他当事人来来往往,有人哭,有人骂,有人沉默地抽烟。我在想,两年前的那个深夜,我接到医院的急诊电话,冒着大雨赶回去做剖腹产手术的时候,傅征是不是就在那张我们共同睡了七年的床上,给林知意发消息说“她走了,你过来”。
那个产妇大出血,我站在手术台上整整四个小时,最后母子平安。我洗干净手上的血,走出手术室,看到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男人,抱着刚出生的女儿,哭得浑身发抖,跟我说“医生,谢谢你,谢谢你”。我说不客气,回家去吧。
回到家,凌晨四点。傅征不在。床单是凉的,但枕头上有陌生的香水味。
我没哭。我走进浴室,把枕头套拆下来,装进密封袋,放进衣柜最里层。然后洗了澡,换了衣服,开车去了医院。
值班护士小陈看到我,愣了一下:“岑医生,你不是刚下班吗?”
“替我查一下,”我说,“林知意,二十六岁,过去三个月在咱们医院的就诊记录。”
小陈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键盘。
林知意。孕检。六周。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我胸腔里炸开了,但表面上什么都没发生。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不像话:“知道了,谢谢。”
我在车里坐到天亮。手机响了很多次,傅征打的,我没接。后来他发消息说:“昨晚临时出差,走得急,没来得及跟你说。”
我没回。我在想,六周。往前推六周,是春节。傅征说要去三亚谈项目,我一个人回了他父母家过年。他妈妈嫌我做的饺子馅咸了,他爸爸问我什么时候能生个儿子。我说傅征忙,等他回来再说。他们不知道,我抽屉里有一张半年前的检查报告,显示傅征的精子活率只有百分之十二,自然受孕的概率极低。
林知意是怎么怀上的?
这个问题我想了两个月。期间我照常上班,照常做手术,照常值夜班。傅征照常出差,照常应酬,照常跟我维持着表面上的夫妻关系。他偶尔会在深夜回来,带着酒气躺在我旁边,伸手碰我。我没拒绝,也没回应,像个木头人一样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他在黑暗里问:“芮芮,你是不是有心事?”
我说:“没有,太累了。”
他说:“那早点睡。”
然后翻过身,不到三十秒就睡着了。
我继续睁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想这个男人当初是怎么追我的。那年我二十八岁,刚升了主治医师,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他是病人的家属,一个宫外孕的女孩,十七岁,送来的时候已经休克了。我在手术室里切除了她一侧输卵管,保住了命。手术结束我出来跟家属谈话,傅征站在走廊里,穿着黑色大衣,逆光的轮廓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
他说:“医生,谢谢你。”
跟那个抱着女儿哭的男人说的一模一样。
后来他开始追我。每天送花,送咖啡,送我上下班。我同事说你命好,遇到这么个又帅又体贴的。我说还好,再看看。结果看着看着,就看到了求婚。他在我们医院的周年庆上,当着几百号人单膝跪下,掏出那个蒂芙尼的蓝盒子。我那个时候想,也许这就是命吧。
命什么命。
我坐在车里,把那天的情景从头到尾想了一遍。从相识到结婚,从结婚到分居——不,不是分居,是我单方面发现他出轨之后的冷静期。我搬出了主卧,住进了客房。他问我怎么了,我说睡眠不好,怕翻来覆去吵到你。他没再问。
他当然不会再问。他忙得很。一边要瞒着我,一边要陪林知意,一边还要应付他爸妈催生。我不动声色地收集了所有东西:酒店记录,转账流水,通话详单。林知意的朋友圈截图里,有傅征的车出现在背景里。我甚至找到了傅征陪她做产检的那家私立医院——不是我们医院,他没那么蠢。
然后我找到了那个精子库的护士。
她叫田甜,是我大学同学的表妹。在仁爱医院生殖中心工作。我跟她吃了一顿饭,聊了些有的没的,临走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你们那个精子冷冻记录,一般是保存多久的?”
“永久保存啊,只要续费。”她说,“不过也有特殊情况,比如患者要求销毁,或者……出了医疗事故。”
“什么医疗事故?”
田甜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三年前我们系统出过一次问题,一批冷冻精子的标签贴错了,后来院方销毁了整批样本。当时赔了不少钱,相关记录也全被要求封存了。”
“三年前几月?”
“三月。”
三年前的三月,傅征说他去做了精子冷冻备份,因为接下来要做个小手术,怕影响生育功能。我说好,你去吧。他拿回来一张仁爱医院的登记单,上面写着冷冻精子的编号和日期。我收进了抽屉里,没多想。
现在想来,他那个“小手术”,可能根本没有影响生育的必要。或者说,那张登记单可能根本就是废纸一张。
我从没去核实过。
直到那天晚上。
我找了个机会,趁傅征出差,去了趟仁爱医院。田甜帮我调出了三年前的医疗事故报告,那批被销毁的样本中,确实有傅征的。销毁时间是三年前三月十五日,而傅征给我的登记单上的日期,是三年前三月二十日。
也就是说,他给我的那张单子,是在样本已经被销毁之后补办的。或者说,他根本就没做过冷冻备份,那张单子是假的。
那他为什么要说做了冷冻?
我回到家,把所有的东西摊在书桌上,一样一样地看。傅征的体检报告,傅征的精子分析报告,傅征的病历本。一份一份翻过去,最后在一张三年前的化验单背面,发现了一行铅笔写的字,字迹很淡,像是随手记的:“FSH 18.6,建议睾丸穿刺。”
FSH,促卵泡激素。正常值1.5到12.4。18.6意味着严重的生精功能障碍。
我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所以,傅征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几乎不可能让我自然受孕。他去仁爱医院不是做冷冻备份,而是去做更深入的检查。那批销毁的样本可能就是他的,因为质量太差,根本没有保存价值。他给我看的那张登记单,是一张废纸。而林知意所谓的怀孕,要么是别人的种,要么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用来逼我离婚,逼我净身出户。
因为傅征的律所正在准备上市,他需要在这之前解决掉婚姻问题。而我手里的共同财产,包括那套别墅,那辆保时捷,还有他律所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按照婚内协议,如果证明是我“有过错”,我一分都拿不到。
他需要一个“过错方”。
不是他,是我。
我拿起手机,拨了小周的电话:“帮我约方远桥,越快越好。”
方远桥约在一家日料店的包间。他比傅征大两岁,戴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看起来像个大学讲师。他见到我第一句话是:“嫂子,这事其实没必要闹到法庭。”
我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没脱外套。“方律师,我今天来不是谈调解的。”
他推了推眼镜:“那嫂子的意思是?”
“我想请你帮我转告傅征一句话。”
“什么话?”
“要么协议离婚,我带走一半共同财产,各走各的路。要么法庭见,我把所有东西都摆出来,看他受不受得住。”
方远桥沉默了几秒,笑了:“嫂子,你知道我的立场。”
“我知道。”我看着他,“所以我不是来请你代理的,我是来请你传话的。你告诉傅征,我已经不是两年前那个站在手术台上拼了命给人接生,回到家发现丈夫跟别人滚床单还忍着不哭的岑芮了。”
方远桥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变了。
三天后,傅征约我回家“聊聊”。
我推开门的时候,他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式三份的离婚协议书。我走过去,没坐,站着看那几页纸。
“坐下说。”他抬头看我。
我坐下了。
他把协议书推过来:“你看看,有什么要改的。”
我拿起第一页。第三条写得清清楚楚:乙方自愿放弃夫妻共同财产分割权,名下房产,车辆,存款,股权均归甲方所有。
我看了三秒,把协议书放下。
“傅征,”我说,“你这是让我净身出户。”
“不是让你净身出户,”他看着我,语气平静得像在跟客户谈合同,“是你自己放弃的。婚内过错方,本来就没有资格分割财产。”
“我的婚内过错?”我笑了一下,“请问我有什么过错?”
他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拆开,倒出几张照片。照片上是我和另一个男人——我们医院的心胸外科主任陈恪,在医院的咖啡厅里说话。角度拍得很好,看起来像在亲密交谈。
“你跟陈恪,去年下半年开始走的很近。”傅征把照片排开,“医院同事都看见了,还需要我多说吗?”
我看着照片,想起那天是去年十一月十五号。陈恪找我,是因为他的一个病人需要做剖腹产联合手术,我们在讨论方案。总共谈了不到二十分钟。
“就这些?”我问。
“还有。”傅征又从信封里倒出几张,是转账记录,从我的账户转到一个陌生账户,备注写着“私人护理”。但我从没转过这笔账,账号和户名都不对。
“P的?”我抬眼看他。
“这些都不重要。”傅征把照片和转账记录收回去,“重要的是,你现在签字,我给你五百万。不签,咱们法庭上见,到时候你一分都拿不到。”
我盯着他的脸。四十岁的男人,保养得很好,脸上没有皱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像个好丈夫。我忽然想起那天凌晨,我从手术室出来,那个抱着女儿哭的男人对我说谢谢。而眼前这个男人,正在亲手伪造我的出轨证据。
“好。”我说。
傅征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
我拿起笔,翻了翻协议书,翻到最后一页。方远桥的签名已经在上面了,还有傅征的。我只要签下去,这套房子,这辆车,这些存款,就全都跟我没关系了。
我把笔放下了。
“傅征,签之前,我想问你三个问题。”
他微微皱眉,但还是说:“你问。”
“第一个问题。”我看着他的眼睛,“林知意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吗?”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律师的职业素养。“当然是我的。”
“那你告诉我,”我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展开铺在茶几上,“这张三年前的精子分析报告上,你的FSH是18.6,你告诉我,你怎么让一个女人自然受孕的?”
傅征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电视剧里演的大惊失色,是那种很细微的变化——瞳孔收缩了一下,嘴唇抿紧了,下颌肌肉微微鼓起。
“你知道的,”我继续说,声音不大,“三月份仁爱医院那批销毁的冷冻精子样本里,有你的。你根本没有做过备份。你做的是睾丸穿刺,结果比验血更差。你连辅助生殖都做不到,你是怎么让林知意怀孕的?”
“岑芮。”他叫我名字,声音压得很低。
“你别急,还有第二个问题。”我把那张纸收回来,“你伪造的这几张照片,拍摄日期是十一月十五号。但你大概忘了,十一月十五号那天,陈恪在昆明开学术会议,参会人员名单网上就能查到。他根本没在医院。你找个P图师之前,能不能先查一下行程?”
傅征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第三个问题。”我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茶几上。是一支录音笔,红灯亮着,正在录音。
“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已经录下来了。包括你承认林知意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包括你伪造我的出轨证据,包括你说‘不签就法庭见’。”我按下暂停键,看着他,“傅征,婚内欺诈,伪造证据,恶意转移财产。按照民法典第一千零九十二条,我能让你不仅净身出户,还能追究你的损害赔偿责任。”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我站起来,拿起那支录音笔,放进包里。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要么协议离婚,我带走一半财产,各走各的。要么法庭见,我把所有东西都拿出来,包括你三年前的病历,林知意的孕检记录,你伪造的这些证据,还有你这两年的每一笔转账记录。到时候你不仅要分我一半家产,我还能告你一个敲诈勒索。”
我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对了,最后一个问题,你没回答的那个——林知意怀的到底是谁的?我查过了,是人工授精,精子来自你另一个大学室友,叫孙皓。你们仨当年是最好的兄弟,对吧?你找人替你生,他替你捐,多好。但你大概不知道,孙皓的基因携带一个隐性遗传病位点,林知意孕检已经查出来了,孩子大概率有问题。”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连当爸爸的资格都没有,傅征。”
推开门的时候,外面在下雨。我撑开伞,走进雨里。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茶几上的声音。
我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