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那日,我穿着凤冠霞帔坐在喜床上,从黄昏等到深夜。
红烛烧了一根又一根,喜婆进来换了三次茶水,脸上的笑从谄媚变成了尴尬。我把盖头掀了,自己倒了杯茶喝,又把桌上的糕点吃了大半。
外头终于有了动静。
不是脚步声,是冷笑声。
“一个粗鄙武夫之女,也配做本王的正妃?”
嬴岫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不大不小,刚好让我听见。我放下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听见他又补了一句:“告诉太子妃,本王今夜宿在书房,让她不必等了。”
脚步声远了。
喜婆脸色煞白,赶紧跪下来:“太子妃息怒,殿下他……他兴许是政务繁忙……”
我站起来,把盖头扯下来扔在床上。
“笔墨伺候。”
“啊?”
“我说,拿笔墨来。”
喜婆战战兢兢地捧来笔墨纸砚,我提起笔,蘸饱了墨,一笔一划写得极快。和离书我见过,我娘当年差点跟我爹和离,写了十七八回,我从小背得滚瓜烂碎。
“立书人惠骁,系镇北大将军惠远之女,今与太子嬴岫结为夫妇……”
写到“二人情性不合,难以为继”时,我停了一下,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夫性情乖张,目无妻室,实难共处。”
吹干墨,折好,揣进袖子里,我抬脚就往外走。
喜婆在后头追:“太子妃!您去哪儿?您还穿着喜服呢!”
我没理她。
东宫的书房我白天走过一遍,记得路。穿过两道回廊,绕过一池枯荷,书房里还亮着灯。门口两个侍卫看见我,眼睛都直了——我一身大红嫁衣,袖子还卷了半截,手里捏着一张纸,活像个来讨债的。
“太子妃留步,殿下吩咐过——”
我一脚踹开门。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轰的一声响。嬴岫正坐在书案后头,手里拿着本书,被我这一脚吓得手一抖,书差点飞出去。他抬起头来,一张脸苍白瘦削,眼窝深陷,嘴唇薄得几乎透明,活像常年见不着太阳的鬼。
说实话,长得确实好看。但好看有什么用?好看就能在新婚之夜把媳妇锁门外?
“你——”他眉头皱起来。
我走过去,把和离书拍在他桌上。
“签了。”
嬴岫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又抬头看我,眼里的情绪从震惊变成嘲讽,从嘲讽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放下书,两根修长的手指把和离书拈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到最后那句“夫性情乖张,目无妻室”时,他嘴角抽了一下。
然后他把和离书撕了。
撕得很慢,一条一条地撕,撕成碎片,往空中一扬。纸片纷纷扬扬落下来,像下了一场小雪。
“惠骁,”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阴郁,“你以为这是过家家?”
我看着他。
“不想过就直说,我明日就进宫请旨,你拦不住。”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腹部,姿态闲散得欠揍:“你去。看看父皇会不会准。”
我转身就走。
他在身后补了一句:“把门带上。下次踹坏了要赔。”
第二天我果然进宫请旨了。
父皇——不,是皇帝,他让我叫他父皇,我叫不出口——端坐在龙椅上,听完我的话,笑了。
对,笑了。
“和离?”皇帝摸了摸胡子,“朕昨日才给你们赐的婚,今日你就来和离?”
“回陛下,臣女与太子殿下性情不合,勉强相处只会生出事端,不如早做决断。”
皇帝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一声不吭的嬴岫。嬴岫双手背在身后,目视前方,表情淡漠得像在听别人的事。
“岫儿,你怎么说?”
嬴岫微微侧头,看了我一眼。
“儿臣无话可说。太子妃若要和离,儿臣自当奉还。”
他说得轻飘飘的,好像在和离这件事上他比我更大度似的。
皇帝看看他,又看看我,笑了。
“准了。”
我愣住了。嬴岫也愣住了。
皇帝从龙椅上站起来:“准你们回去好好过日子。朕的旨意,谁敢和离,朕打断谁的腿。”
他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压低声音说:“丫头,那小子就是嘴硬,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要是再欺负你,你告诉朕,朕替你收拾他。”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他欺负我,是我自己想走。但皇帝已经走了,留下一句“摆驾回宫”,把我和嬴岫扔在大殿上面面相觑。
回东宫的路上,嬴岫走在前头,我跟在后头。他走得很快,我走得更快,他甩不掉我,我也不想追他,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中间隔了十几步远。
走到东宫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我没刹住,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惠骁。”他转过身来,低头看着我。他比我高一个头,看我的时候眼皮微微垂着,睫毛很长,投下一片阴影,“你就这么想离开我?”
“是。”我说。
他沉默了片刻。
“那你就想吧。”
说完他走了,把我一个人丢在东宫门口。
立冬那日,我写下了第二封和离书。
原因很简单——嬴岫把我的陪嫁丫鬟调走了,换了他的人来伺候我。名曰伺候,实则是监视。我走到哪儿都有人跟着,连去茅房都有人在门口等着,烦得要命。
我把和离书拍在他桌上。
他正在批折子,头都没抬。
“又来了?”
“签。”
他拿起和离书看了一眼,这回连撕都懒得撕,直接放在烛火上烧了。纸卷曲,发黑,化成灰烬落在他手边。他吹了吹指尖的灰,继续批折子。
“还有事?”
我深吸一口气。
“嬴岫,你到底想怎样?”
他终于抬起头来,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我,忽然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让猎物放松警惕的微表情,像猫眯了眯眼。
“本王缺一个会打架的护卫。”
“我是你正妻!”
“正妻也护卫。”他重新低下头去批折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东宫最近不太平,你爹是镇北大将军,你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保护本王不是理所当然?”
我气得想把桌子掀了。
但我忍住了。掀了要赔。
那天晚上我把这件事写信告诉了我爹。我爹的回信只有八个字:“闺女挺住,为父信你。”
我把信烧了。
第二封和离书之后,第三封很快就来了。
那天嬴岫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我是个“只会舞刀弄枪的莽妇”。原话是:“太子妃虽有将门之风,然于诗书礼乐一窍不通,恐难当母仪天下之任。”
朝堂上一片哗然。有人在笑,有人在看热闹,有人小声说“废太子果然不甘心”。
我在屏风后头听得清清楚楚。
当天下午我就把第三封和离书送过去了。这回我没去书房,让侍女送的。嬴岫没收,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附了一张纸条:“写满一百封再来。”
我写了。
第四封,因为他在我面前夸了别的女人——什么丞相家的千金“温婉贤淑,当为良配”。我把和离书折成纸飞机飞到他桌上。
第五封,因为他把我最爱的枣红马送去了皇家马场,理由是“太子妃不宜骑射”。我把和离书糊在他脸上。
第六封,因为他半夜三更跑到我房里来,坐在床边看着我睡觉。我醒来时差点一拳打在他鼻梁上。他说“本王来看看你蹬被子没有”,我说“签了和离书就不用看了”,他说“那不签了,本王天天来看”。
他大概以为我在开玩笑。
他不知道我这个人,这辈子最不会的就是开玩笑。
第七封,第八封,第九封……
和离书写得越来越短,最后变成一句话:“惠骁与嬴岫情缘已尽,就此别过。”
他每封都收,每封都看,每封都撕。
撕完之后折好碎片,放在一个锦盒里。我亲眼看见的。那个锦盒就放在他书架最上层,用一把小锁锁着。我问他里面装的什么,他说“本王的藏品”。我说让我看看,他说“死了也不给你看”。
腊月二十三,小年。
宫里设宴,我和嬴岫一起去赴宴。路上他忽然拉住我的手,十指扣得紧紧的,我甩了两下没甩开。
“你干什么?”
“演戏。”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母后盯着呢。”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皇后的凤辇就在不远处,帘子掀开一角,正往这边看。我没再挣扎,但在他手心里掐了一把。他手指收紧,没吭声。
宴席上,我坐在嬴岫旁边,规规矩矩地夹菜吃饭。他忽然夹了一块鱼肉放到我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几百遍。
“吃鱼。”他说。
我看了他一眼。他不看我,正跟旁边的人说话。
我把鱼吃了。
他又夹了一筷子青菜过来。
“吃菜。”
我又吃了。
他又夹了一块排骨。
我把筷子一放,在桌子底下踩了他一脚。他面不改色地继续跟人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对面的德妃忽然开口了:“太子殿下对太子妃真是体贴入微呢。”
嬴岫端起酒杯,淡淡道:“自家夫人,自然要疼。”
我差点把嘴里的汤喷出来。
自家夫人?疼?这人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
宴席散后,回东宫的路上,我问他:“你今天是中了什么邪?”
他没回答。
“嬴岫。”
“嗯。”
“你是不是有事求我?”
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我。月色下,他那张苍白的脸显得更加病态,但眼睛亮得不像话,像两簇鬼火。
“惠骁,”他说,“你知道今天德妃为什么说那句话吗?”
“不知道。”
“因为三天前,有人在朝上弹劾我,说我‘宠妾灭妻’。”
“你什么时候有妾了?”
“没有。”他说,“但他们不信。所以他们派德妃来试探,看看你我是否真的如传闻中那般……水火不容。”
我明白了。
“所以你今天才演戏?”
“嗯。”
“那你能不能提前跟我通个气?”
他看了我一眼,转身继续走。
“提前说了,你就演不像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很快,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弦。
这个人,到底是真病娇还是假病娇,我到现在都没搞明白。
但我搞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想和离。
不是因为喜欢我,是因为我需要做他的挡箭牌。一个将门出身的太子妃,能打能扛,能替他挡掉一半的明枪暗箭。他在朝中孤立无援,父皇不喜欢他,兄弟们排挤他,满朝文武等着看他的笑话。他需要一个靠得住的人在身边。
而我,恰好靠得住。
但这不代表我就要乖乖留下来。
第三十八封和离书是在除夕夜写的。
那天嬴岫喝了很多酒。宫里的年夜饭,他被人灌了一轮又一轮,每一杯都干了,干完之后脸色惨白,扶着桌案才没倒下去。我实在看不下去,替他挡了三杯。那些人的脸色顿时变得很精彩——太子妃替太子挡酒,这是什么戏码?
回东宫的路上,他走不了直线,歪歪扭扭的,我伸手扶了他一把。他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我肩上,酒气喷在我耳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惠骁。”
“嗯。”
“你是不是……又想写和离书了?”
我没说话。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完全不像是喝了酒的人。他抬起头来看着我,那双眼睛通红通红的,不知道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
“不许写。”
“嬴岫,你喝多了。”
“本王没醉。”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咬字比平时还要清晰,像是刻意在证明自己没醉,“本王清醒得很。本王就是不许你写。”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人每次喝了酒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平时阴郁冷淡得要命,喝了酒就变成一条死缠烂打的疯狗。上次喝醉了跑到我房里来,抱着我的枕头说了一晚上的梦话,第二天我问他他说绝无可能。
“你先松手,我送你回去睡觉。”
“你不写?”
“不写。”
“你发誓。”
“我发誓,今晚不写。”
他松了手,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我,眼神警惕得像一只护食的狼。
“明天也不许写。”
“行,明天也不写。”
“后天呢?”
“嬴岫!”
他乖乖闭嘴了。
那天晚上我把他送回房间,给他擦了脸,灌了一碗醒酒汤,盖好被子。他全程闭着眼睛,我以为他睡着了,转身要走,忽然听见他嘟囔了一句。
“别走……”
我停下来,回头看他。他蜷缩在被子里,眉头紧皱,嘴唇翕动,像是在做噩梦。
“别走,”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母后……别走……”
我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
然后我关上门,回了自己房间,把那封写到一半的和离书叠好,压在枕头底下。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他蜷在被子里的样子。一个二十岁的男人,梦里还在喊母后。我来东宫之前打听过他的事——他的母妃在他五岁那年被打入冷宫,第二年就死了。死因没人说得清,有人说是病死的,有人说是自尽的,也有人说是被人害死的。嬴岫从皇子变成废太子,又被复立为太子,中间那些年经历了什么,没人知道。
我知道的是,这个人浑身上下都写着四个字——生人勿近。但他在梦里喊别走。
这不是我该管的事。我要的是自由,是离开这座金丝笼,是回边关去骑马射箭,去过风沙里打滚的日子。不是困在这四方天地里,陪一个阴晴不定的病秧子太子演戏。
我翻了第十八次身的时候,听见窗外有响动。
我猛地坐起来,手已经摸到了枕头下面的匕首。窗子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个人影翻了进来,脚步虚浮,东倒西歪。
嬴岫。
他又来了。
“你——”
他直直地走过来,在黑暗中精准地摸到了我的床沿,一头栽倒在我腿上。
“惠骁……”
“你到底喝了多少?”
“没多少。”他把脸埋在被子里,声音闷闷的,“就……三壶。”
三壶?那是没多少,那叫泡在酒缸里了。
“起来,回你屋睡去。”
“不回。”
“嬴岫——”
“本王是太子,”他忽然抬起头来,黑暗中那双眼睛亮得吓人,“本王想睡哪儿就睡哪儿。”
我说:“那我走。”
我掀开被子要下床,他一把抓住我的脚踝。他的手指冰凉,力气却大得离谱,我动了两下居然没挣脱。
“惠骁。”
“放手。”
“你写和离书,是因为我不让你骑马吗?”
“不是。”
“那是因为我夸了丞相家的千金?”
“不是。”
“那是因为我把你的丫鬟调走了?”
我沉默了片刻。
“嬴岫,你放手。”
“你不说清楚,本王不放。”
我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嬴岫,我想和离,是因为我不想被困在这里。你是太子,你将来是皇帝,你会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会有数不清的女人和数不清的算计。我惠骁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算计。我不想变成那种人,不想每天勾心斗角,不想在后宫里熬成一个面目可憎的怨妇。你明白吗?”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他的手慢慢松开了。
我听见他站起来,听见他的脚步声往门口走去。我以为他要走了,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我又听见他停下了。
“惠骁。”
“什么?”
“本王不会有三宫六院。”
我没说话。
“本王连一个女人都搞不定,哪来的精力搞七十二个?”
我噎住了。
门开了,又关了。
他走了。
我坐在床上,在黑暗里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伸手把枕头底下那封和离书拿出来,凑着月光看了一遍。
“立书人惠骁,与太子嬴岫情缘已尽,就此别过。”
我把这张纸叠了又叠,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枕头最深处。
睡觉。
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