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过各的。”
红烛烧了半截,喜秤还搁在托盘上,新郎官尉迟犟扔下这四个字,转身走了。
门帘掀起来的那一下,夜风灌进来,吹得满屋子红绸子乱飘。喜婆端着合卺酒愣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涨得跟窗纸上的囍字一个色儿。
我坐在床沿上,盖头还没揭。
准确地说,是他根本就没揭。人进来的时候铠甲都没卸,铁叶子哗啦啦响,跟从战场上直接过来似的。站定之后看了我一眼,就是那种看路边石墩子的眼神,面无表情地说完那句话,然后走了。
走了。
我掀开盖头,对着空荡荡的房门愣了三秒钟。
“各过各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凤冠霞帔,满头珠翠,手绣的嫁衣上金线凤凰活灵活现。为了这场政治联姻,原主全荻在闺房里绣了三个月嫁衣,十个指头扎得全是针眼。
结果人家连看都没看。
喜婆终于回过神来,小碎步跑进来:“夫人,这……侯爷他军务繁忙,要不您先歇着?”
军务繁忙?新婚夜军务繁忙?
我摆摆手:“下去吧。”
屋里安静下来之后,我摘了凤冠,松了领口,把鞋脱了盘腿坐在床上。红烛还在烧,映得满屋子影子晃来晃去。
我想起来了。
穿越之前我看了这本小说的原剧情——不对,我根本没看完。那本书叫什么来着?《霸道侯爷的心尖宠》?我读到第三章就弃了,因为女主角实在太能哭了。
原主全荻是个小门小户的姑娘,被太后指婚给镇北侯尉迟犟。新婚夜被冷落之后,她哭了一整夜。第二天开始各种卑微讨好,送汤送水,缝衣做鞋,大雪天在书房门口站几个时辰等他回府。
尉迟犟呢?
嫌她烦。
嫌她碍事。
嫌她不懂军务还瞎掺和。
后来男主角的白月光回来了——对,这本破书还有个白月光,是他青梅竹马的郡主。原主被休,净身出户,回娘家当天听说父母被仇家逼死,她一头撞死在尉迟家门口的石狮子上。
我还记得那段描写:“鲜血顺着石狮子的爪子往下淌,染红了镇北侯府四个字。”
我当时把手机摔了。
“这种垃圾文也敢上推荐?”
现在的问题是——我成了这个垃圾文的女主角。
而且已经是新婚夜了。
原剧情里这个时间点,原主应该开始哭了。但我是全荻,从现代穿越过来的全荻,不是那个会哭哭啼啼的小姑娘。
我下了床,走到桌前,倒了一杯冷掉的合卺酒,一口闷了。
“各过各的?”
我把杯子搁下,嘴角翘起来。
“尉迟犟,这可是你说的。”
第二天一早,我换了身素净衣裳,从箱笼里翻出原主攒的私房钱——不多,十二两银子外加一袋铜板。原主她爹是个小布商,在城南开了间不大不小的铺子,这十二两是她攒了三年的体己。
我数了三遍,确认无误,揣进袖袋里出了门。
侯府的下人看我的眼神很有意思。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纯粹好奇的。管家福叔倒是恭恭敬敬的,领着我去正厅用早膳,一路上小声说:“夫人,侯爷一早就去校场了,要不您先用?”
“他平时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说不准。军务忙起来,三五天不回府也是常有的。”
三五天不回府。新婚第二天就不回府。
我点点头:“行,我知道了。”
早膳很丰盛,粥是燕窝粥,点心是八样酥,还有几碟子小菜。我慢慢吃完,擦干净嘴,问福叔:“府上的月例银子什么时候发?”
福叔愣了一下:“夫人,您的月例是每个月十五,这个月已经支过了。”
“我不是问我的月例。我是问府上采买,厨房,针线房这些地方,每个月支多少银子?”
福叔又愣了一下,这回愣得更久。他大概没想到新进门的侯爷夫人第一件事不是打听侯爷的行踪,而是问府里的账目。
“夫人,这个……老奴不太清楚,要问管事的刘嬷嬷。”
“那麻烦您帮我请刘嬷嬷过来一趟。”
刘嬷嬷来得很快,四十来岁的妇人,精干利落,手里抱着厚厚一摞账本。看我的眼神带着审视,大概在想这位被侯爷冷落的夫人要作什么妖。
我把账本翻开。
说实话,尉迟犟这人带兵打仗是一把好手,但府里的开销账目简直是一团浆糊。厨房每个月采购的菜肉比市价贵了三成,针线房的布料损耗高达四成,光“杂项支出”这一栏就列了十七八笔来路不明的银子。
我看了一上午,把账本合上,问刘嬷嬷:“府上的菜是谁在采买?”
“是王管事,他跟着侯爷十来年了。”
“市面上的白菜多少钱一斤?”
刘嬷嬷一滞。
“猪肉多少钱一斤?鸡蛋多少钱一个?精米多少钱一石?”
三个问题,刘嬷嬷一个都没答上来。她支支吾吾地说:“这个……老奴只管记账,不管采买……”
我笑了笑:“行,我知道了。麻烦你把王管事叫来。”
王管事来的时候态度很不好。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几个字:失宠的弃妇。敷衍地拱了拱手:“夫人找小的什么事?”
“王管事,这个月厨房的账目上,白菜采买了五百斤,每斤八文钱。”
“对,没错。”
“市面上的白菜一斤三文。”
王管事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镇定:“夫人不知道,咱们侯府买的都是上等的山东白菜,个大叶嫩,不是市面上那些粗货能比的。一斤八文,已经是便宜的价了。”
“哦?山东白菜?”我从账本里抽出一张单子,“可是账上记的采买地是城南的菜市,城南菜市离山东少说有八百里,王管事这白菜是怎么从山东运过来的?”
王管事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大概没想到我连采买地的票据都翻了。
我放下账本,慢悠悠地说:“一斤白菜吃三文的回扣,一个月光是菜肉就贪了二十多两。王管事,侯爷在外头打仗,你在后头拆他的台,这要是让侯爷知道了——”
“夫人饶命!”王管事扑通跪下了,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小的再也不敢了!求夫人别告诉侯爷!”
我没说话。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起来吧。”我说,“我不告诉侯爷,但你得帮我做件事。”
王管事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我。
“城南菜市东头有家铺子要盘出去,你去帮我问问价钱。”
王管事懵了:“夫人要……盘铺子?”
“嗯。”
“可是夫人,您的月例银子只有……”
“我的月例银子不够,但侯府的采买账目上能挤出来的银子,够。”
王管事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他大概终于意识到——这位被侯爷冷落的新夫人,不是什么好惹的角色。
我在城南菜市东头盘下那间铺子的时候,手里只有十二两银子和王管事“退”回来的二十三两赃款。
三十五两。
这在京城连个好点的门面都租不到。但我看上的这间铺子不是门面——它是个后院仓库,四十来平,漏雨,墙角长蘑菇,老鼠比人大胆,白天都敢在房梁上溜达。
老板姓赵,愁眉苦脸地跟我说:“姑娘,这铺子你要是真想要,十五两拿走。”
“十两。”
“十二两,不能再少了。”
“十两,我现付。”
赵老板咬了咬牙:“成交。”
交钱的时候他问我:“姑娘买这破屋子做什么?”
“开铺子。”
赵老板看了看漏雨的屋顶,看了看长蘑菇的墙角,看了看房梁上探头探脑的老鼠,欲言又止,最后说了一句:“那姑娘……您自求多福。”
我找人来修屋顶的时候,尉迟犟回了府。
准确地说,他是在离家三天后回来了。铠甲没卸,直接去了书房,批了半夜的公文。第二天早上我在院子里遇见他,他愣了一下,好像完全忘了府里多了个夫人。
“你是……”
“全荻。你的夫人。”我提醒他。
他“哦”了一声,面无表情地绕开我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句:“府里的事不要插手。”
我正蹲在地上逗猫——侯府后院有只橘猫,圆滚滚的,特别亲人。我摸一下它就叫一声,可爱得要命。
“什么?”我抬起头。
他已经走远了,铁叶子哗啦啦地响,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低头看了看橘猫,橘猫看了看我。
“他说什么来着?”
“喵。”
“算了,不重要。”
修屋顶花了二两银子。买货架花了三两。进货花了五两。我把全荻原主留下来的布料样品翻出来研究了一遍,发现她家的布其实不差,就是款式太老气,花色太俗艳,全是大红大绿大紫,搁现代也就是乡镇集市的水准。
但京城不是乡镇集市。
我得换个思路。
我花了三天时间,自己画了几张设计图。用的是现代的极简风,素色底配暗纹,领口袖口做了一点小小的改良,不那么宽大,收腰显身材。画完之后拿给绣娘看,绣娘皱着眉头说:“夫人,这……这不像正经衣裳。”
“怎么不正经了?”
“太贴身了,哪有良家妇女穿这种的?”
我看了看图纸——高腰,微收,领口到锁骨,袖子比原版的窄了两寸。
这要是搁现代,保守得能被广场舞大妈嫌弃。
“照做。”我说,“出了事我担着。”
第一件成衣出来的时候,我让侯府最漂亮的小丫鬟春杏试穿。春杏十五岁,鹅蛋脸,腰细腿长,穿上之后往铜镜前一站,整个人呆了。
“夫人,这……这是我?”
衣裳是藕荷色的,暗纹是缠枝莲,领口和袖口滚了一圈极窄的银边。不张扬,但是那种高级的素雅感一下子就出来了。春杏原来穿侯府的丫鬟服,灰扑扑的像个灰耗子,现在往那一站,说是哪家的小姐都有人信。
“好看吗?”我问。
“好看!”春杏转了个圈,裙子旋起来像一朵花,“夫人,这也太好看了!我能不能……能不能买一件?”
“你月例多少?”
“八百文。”
我算了算成本:“这件衣裳的成本是四百文。你要是想要,拿成本价,四百文。”
春杏高兴得差点蹦起来。
第一批成衣做了六件,成本价放在铺子里卖。我不敢定太高,但也不能太低,最后定了八百文一件。
第一天,卖了零件。
第二天,还是零。
第三天,春杏穿着她那件藕荷色的衣裳回侯府,路过厨房的时候被采买的张婶看见了。张婶眼睛都直了,追着她问了三条走廊:“这衣裳哪买的?多少钱?还有没有?”
第四天,张婶带着她闺女来了。
第七天,来了五个人。
第十天,铺子门口排起了队。
我站在铺子后面,看着门外排了十几个人,全是年轻姑娘和小媳妇,伸着脖子往里头看。
王管事在旁边搓着手,激动得声音都变了:“夫人,咱们要不要涨价?”
“不急。”我说,“先把名声打出去。”
“可是现在这样,咱们根本供不上货啊!绣娘就两个,一天最多做三件,照这个势头,半个月的订单都排满了。”
我想了想:“找外援。京城里不是有很多闲着的绣娘吗?按件计费,咱们出料子,她们做手艺,质检合格了就收。”
王管事眼睛一亮:“夫人这主意好!”
其实这主意一点都不新鲜,就是现代的外包模式。但在这个时代,这个思路算得上是降维打击。
一个月后,我的“荻衣阁”在城南站稳了脚跟。
两个月后,我在城北开了第二家分店。
三个月后,全京城的贵妇小姐们以穿荻衣阁的衣裳为荣。
我没来得及得意太久,因为尉迟犟又回来了。
这回他倒是在府里住了三天。三天里我们碰过两次面,一次在走廊上,一次在饭厅。两次他都没跟我说话,我自然也不会主动凑上去。
倒是第三天晚上,我在院子里乘凉逗猫的时候,他突然从月亮门后面走出来,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看着我。
月光很亮,照得他脸上的轮廓跟刀削似的。
“你在外面开铺子?”他问。
“嗯。”
“抛头露面,不像话。”
我摸着橘猫的背,没抬头:“各过各的。你说的。”
他沉默了。
橘猫在我腿上打了个哈欠,尾巴一甩一甩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你缺银子?”
“不缺。”
“那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哪天被你休了之后,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这句话我说得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空气突然冷了下来,像是什么东西冻住了。
尉迟犟站在原地,月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发白,另外半边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谁说要休你?”
“迟早的事。”
他没再说话,转身走了。这次铠甲没响,因为他穿的是便服。他的脚步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我还是听见了——他在月亮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才彻底离开。
橘猫翻了个身,露出毛茸茸的肚皮。
我低头看它:“你说他是什么意思?”
“喵。”
“算了,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