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我做了最后一次化疗。
傅西洲在走廊上等着,我出来的时候他手里拎着保温桶,里头是小米粥,温度刚好。
“你煮的?”我喝了一口。
“阿姨煮的。”他说,“你妈昨天到。”
我呛了一下:“我妈来了?”
“在病房等你。”
我捧着保温桶回到病房的时候,我妈坐在我床上,手里攥着那条我盖了半年的旧毯子。她老了,头发白了大半,比我走的时候瘦了一圈。
“梨梨。”她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搓了搓,“粥喝了吗?”
“喝了。”我坐下来。
她看着我,又看看站在门口的傅西洲,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傅西洲走过来,在我妈面前站定:“阿姨,五年前的事我知道了。”
我妈脸色一白。
“我不怪你。”他说,“但是阿姨,以后她的事我来管。”
我妈眼圈一下子红了,点头的时候下巴一直在抖。
我伸手拽了拽傅西洲袖口:“你别吓她。”
“我没吓她。”他低头看我,“我说真的。”
那天下午,傅西洲把我妈送去医院附近的宾馆休息,回来的时候带了两杯奶茶。
“你不能喝。”他先声明,“我看着你喝。”
“你有病吧?”
“随你。”
他把奶茶插上吸管,自己喝了一口,在我对面坐下来。
“姜梨。”
“嗯?”
“医生说你手术成功率四成。”
“我知道。”
“你想做吗?”
我看着他手里的奶茶,珍珠沉在杯底晃晃悠悠。
“你希望我做吗?”
“我希望你活着。”
“做手术也不一定能活。”
“但不做一定死。”他把奶茶放下,“姜梨,你答应我件事。”
“你说。”
“如果手术成功了,”他盯着我,“你嫁给我。”
我没说话。
“如果手术没成功,”他接着说,“你更得嫁给我。墓碑上刻傅西洲之妻,二维码扫出来得是你逼我跳女团舞那段视频。”
“……你手机里到底存了多少黑料?”
“五年存了不少。”他说,“所以你到底答不答应?”
窗外太阳快落山了,橘红色的光穿过百叶窗,在他脸上割出一道一道的阴影。
我伸手,拔掉手背上的留置针头。血珠冒出来,他皱眉要拦,我躲开了。
我站起来。化疗后腿软,晃了一下。
他跟着站起来,伸手扶我。
我拽着他衬衫领子把他往下拉。他弯着腰,不明所以地看我。
我踮起脚,嘴唇贴着他嘴角,一触就分开了。
“答应了。”我说。
他愣在那儿,眼睛眨了眨,像没反应过来。
过了好几秒他才找回声音:“你说什么?”
“我说我答应了。”我坐下来,把棉球按在手背上止血,“傅西洲,我答应嫁给你。”
他蹲下来,把我的手从他领子上掰开,重新找了块新棉球按在针眼上,动作很轻。
“姜梨。”
“嗯。”
“你刚才亲我了。”
“嗯。”
“你五年没亲我了。”
“嗯。”
“再亲一下。”
“不亲。”我说,“我口臭。”
他笑了一声,仰头看我。橘红色的光落在他眼睛里,把瞳孔染成暖棕色。
“姜梨,”他说,“你要是手术成功了,我给你补个求婚。”
“要是没成功呢?”
“那就墓碑上补。”
“傅西洲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我盼着呢。”他说,“我盼了五年了。”
我低头看他蹲在地上的样子,大衣下摆拖在地上,领口那朵花已经褪色得只剩个轮廓。
我伸手,从口袋里摸出那支橙色记号笔——他的笔,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我顺过来了。
我拔开笔盖,在他胸口的T恤上重新画了朵花。花瓣画了三层,花蕊画成一颗歪歪扭扭的心。
“傅西洲。”
“嗯。”
“这次不跑了。”
他没说话,但把额头抵在我膝盖上。
过了一会儿,我膝盖上洇开一小片温热。
“傅西洲你在哭?”
“没有。”
“你明明在哭。”
“姜梨你能不能闭嘴。”
我闭上嘴,手放在他头发上,指缝穿过他后脑勺的短发。
窗外太阳彻底落下去了,病房里暗下来,只剩下走廊的灯从门缝里透进来一线白光。
“傅西洲。”
“又干嘛?”
“我手术要是成功了,”我低头看他头顶的发旋,“我们第一个孩子叫什么?”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但嘴角是翘的。
“叫傅小梨。”
“难听死了。”
“那你取。”
“叫傅西洲小号。”
“……姜梨。”
“开玩笑的。”我弯起嘴角,“叫傅念念吧。念念不忘的念念。”
他看着我,眼睛里那层水光还没退,但笑容一点点扩大了。
“好。”他说,“就叫傅念念。”
隔壁床老太太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咳嗽了一声:“小两口,天黑了,该睡觉了。”
傅西洲站起来,把我被子重新盖好。他拉过那把塑料凳子坐在床边,手伸进被子里,十指扣住我的。
“姜梨。”
“嗯。”
“明天手术。”
“我知道。”
“我在外面等你。”
“嗯。”
“你别怕。”
“我不怕。”我说,“你在外面我就怕了。”
他捏了捏我手指:“那我进去陪?”
“你别。”我闭上眼,“你心脏不好,见了血该晕了。”
“我早不晕血了。”
“骗人。”
“……好吧我还晕。”
我笑了一声,往被子里缩了缩。
他握着我手,拇指轻轻蹭着我手背。
“傅西洲。”
“嗯。”
“二维码旁边再加句话。”
“什么?”
“加‘傅西洲之妻’。”
他半天没说话。我睁开眼,看见他把脸埋进我手心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傅西洲。”
“嗯。”
“别哭了。”
“我没哭。”
“你眼泪淌我手上了。”
他抬起头,脸上乱七八糟都是水痕,但笑得牙齿都露出来了。
“姜梨,”他声音哑得像砂纸,“你活着出来。”
“好。”
“答应我。”
“好。”
“说傅西洲我爱你。”
“傅西洲我爱你。”
“再说一遍。”
“傅西洲我爱你。”
“最后一遍。”
“傅西洲——”我打了个哈欠,“我困了。”
“睡吧。”他把被角掖好,手始终没松开。
我闭上眼,黑暗里能听见他轻轻的呼吸声,和他拇指一下一下蹭着我手背的细碎声响。
“傅西洲。”
“嗯。”
“如果手术没成功,墓碑上别忘了刻二维码。”
“刻了。”
“别忘了放我俩合照。”
“放了。”
“别忘了……”
“姜梨。”他打断我,“你睡着了。”
我确实困得不行了。意识模糊之前,我感觉到他站起来,嘴唇贴在我额头上,凉凉的,带着奶茶的味道。
“姜梨,”他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他妈这辈子就栽你手里了。”
我弯了弯嘴角,沉进黑暗里。
最后听见的,是他轻轻补了一句:
“所以你最好活着出来。不然傅念念就没妈了。”
……
手术灯亮起来的时候,我最后看了一眼走廊尽头。
傅西洲站在那儿,胸口那朵花被橙色记号笔描了三层,花瓣又大又张扬。
他冲我比了个口型。
我认出来了。
他说:“不后悔。”
我弯起嘴角,被推进了手术室。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