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西洲在病房里待了整晚。
护士来换药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大概没想到这间病房的穷鬼突然冒出来个穿高定的男人。
我靠床头假寐,听见他手机震了一次又一次,全被他摁掉了。
凌晨三点,我疼醒了。胃里像塞了块烧红的铁,翻身都翻不动。
我咬着被角没出声,但他还是醒了。他睡眠浅,五年前就这样。
“疼?”他摸黑起来,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不……”我左边眉毛肯定跳了。
他摁亮床头小灯,橘黄色的光照着他凌乱的头发和皱巴巴的衬衫。他打赏那晚穿的大衣搭在椅背上,领口那朵花被蹭得花瓣都模糊了。
“我去叫医生。”
“别叫。”我拽住他手腕,“叫了也那样,止疼针打多了不好。”
他低头看我拽他的手。我手指细得像柴火棍,骨节突出,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他反手攥住我手腕,拇指按在我脉搏上,数了一会儿:“一分钟一百一十三下。”
“你还会数这个?”
“为你学的。”他说,“你以前老说心慌,我买了本急救手册。”
我笑了一下,扯着胃更疼了。
他松开我手腕,转身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止疼药,抠了一粒递过来。又倒了杯水,试了试温度才递到我嘴边。
我吞下去,苦得皱眉。
他坐在床边,手搭在我被子上,隔着薄薄的棉被,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傅西洲。”
“嗯。”
“你公司怎么办?”
“关了。”
“……什么?”
“开玩笑的。”他嘴角动了动,“让副总盯着呢。”
“你副总跟你五年了吧?”
“嗯。”
“他知不知道你来找我了?”
“知道。”他说,“他骂我疯了。”
“你本来就疯了。”我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八百六十万打赏个将死之人,你不是疯了是什么。”
“我乐意。”
我闭了会儿眼。药效上来,疼痛慢慢退成钝钝的酸胀。
“傅西洲。”
“又怎么了?”
“你妈今天给我发短信了。”
他动作一顿:“她有你号码?”
“你热搜挂了一天,她顺着网线都能摸过来。”我睁开眼,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递给他,“你自己看。”
他接过去,屏幕上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不长——“姜梨,五年前的话我收回。你能见见他吗?他这五年没笑过。”
傅西洲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睫毛垂下来遮住眼神。
“我没给她你号码。”他说。
“你妈想查什么查不到。”我说,“她当年查到我老家地址,亲自上门找的我妈。”
他猛地抬头:“她去找过阿姨?”
“嗯。”我声音很平,“我妈没告诉你吧?她不敢说。你妈当时带了个信封,里头装着张支票,数额够我妈还清所有赌债。”
他攥手机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
“我妈收了。”我说,“所以我就走了。”
“姜梨……”
“你别怪她。”我说,“我妈这辈子没享过福,她需要那笔钱。”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底全是血丝:“所以你当年走,是因为钱?”
“因为钱,因为你妈,因为胃癌。”我数给他听,“三样加一起,够不够?”
他没说话,把手机放回我枕头边上。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我公司去年上市了。”
“我知道。”我说,“财经新闻推送过,我看见了。”
“你看见了也不找我?”
“我找你干嘛?”我说,“我配吗?”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蹭地一声。我被他吓了一跳,抬头看他。
他站在床头灯的光晕里,胸口起伏着,那朵马克笔画的花随着他呼吸一鼓一鼓。
“姜梨,”他声音压得很低,“你再说一遍你不配。”
我没吭声。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我枕头两侧,把我整个人罩在他阴影里。
“你听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傅西洲这辈子就栽你手里了。你配不配我说了算。”
他离得太近,呼吸喷在我额头上,温热的。
我偏开脸:“你离远点,我口臭。”
“……你他妈能不能严肃点?”
“我严肃不了。”我说,“我快死了你让我严肃?”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又气又无奈。
他直起身,重新坐下,把我被子往上拉了拉:“睡吧。”
“睡不着。”
“那你想干嘛?”
“想听你骂我。”我说,“你以前可爱骂我了。‘姜梨你能不能别这么幼稚’‘姜梨你是不是脑子有坑’。”
他沉默了一会儿。
“姜梨你能不能别这么幼稚。”他开口,声音很轻。
“继续。”
“姜梨你是不是脑子有坑。”他又说,“姜梨你他妈说走就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
最后一句带着颤。
我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碰了碰他搭在床边的手指。
他手指冰凉,跟我的一样凉。
“想过。”我说,“天天想。想你想得睡不着,醒了又想。化疗的时候吐得要死要活,吐完趴马桶边上还在想。”
他没动,但手指慢慢反过来扣住我的。
“傅西洲。”
“嗯。”
“你会不会后悔来找我?”
“不会。”
“等我死了呢?”
“那就等你死了再说。”
“你到时候肯定后悔。”我说,“你记性那么好,肯定天天想起我,想起我就难受。”
“我乐意难受。”
我捏了捏他手指:“你比你妈倔多了。”
“随你。”他说。
我又笑了一下,这次没扯疼胃。
窗外天蒙蒙亮了,鸟叫从楼下树上传进来,一声长一声短。
“傅西洲。”
“你能不能不喊我全名?”
“傅西洲。”
“……你赢了。”
我往被子里缩了缩,困意终于漫上来。
他扣着我手指没松,拇指一下一下蹭着我手背。
“姜梨。”
“嗯?”
“当年那句话还算数吗?”
“哪句?”
“你后不后悔那句。”
我闭上眼:“我说了,不后悔。”
“不是这句。”他顿了顿,“是你说的另一句。你说‘傅西洲,如果我先死了,你必须在墓碑上刻个二维码,扫出来是我俩合照’。”
我睁开眼看他。
他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相册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墓碑设计图,正中间果然预留了个二维码的位置,旁边刻着两个名字,傅西洲和姜梨,中间一朵歪歪扭扭的花。
“你什么时候弄的?”我声音有点变调。
“去年。”他说,“你拉黑我第四年。我想着你要是死了总得有块碑吧,就找人设计了。”
“你咒我?”
“我盼你活着。”他说,“但你万一死了呢。”
我盯着那张设计图看了很久。二维码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我眯着眼凑近看。
上面写:“扫出来是姜梨逼我拍的表情包合集。”
“傅西洲你有病吧?”
“随你。”他又说了一遍,把手机收回去,“睡吧。”
我闭上眼,手还被他扣着。
“傅西洲。”
“嗯。”
“二维码旁边再加句话。”
“什么?”
“加‘她说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