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西洲走进来的动作很慢,黑色皮鞋踩在病房地砖上,每一步都像在数步子。
他走到我床边站定,手机还举着,屏幕里是我慌张的脸。
我下意识把手机扣过去,弹幕瞬间炸成一片,但我顾不上了。
“你……”我嗓子眼发紧,“你怎么找到我的?”
“你直播间名字叫‘姜梨倒数日’。”他把手机揣进口袋,“ID是你生日,头像是我给你画的那只丑猫。”
那只丑猫是我逼他画的。大二那年情人节,我非让他给我画个定情信物,他画了只圆滚滚的,眼睛不对称的猫,我当宝贝一样设成了所有社交账号的头像。
“你一直没换。”他说,声音很平,但鼻尖是红的。
“我忘了。”我说。
“你没忘。”他拉过床头那把塑料凳子坐下,凳子腿蹭着地面发出刺耳声响,“姜梨,你拉黑我所有联系方式,换掉手机号,退学,搬家。你挺能耐。”
我盯着他大衣领口露出的那朵花,马克笔画的,花蕊是歪的。那是我五年前最后一次见他时,趴在他胸口画的。画完我说:“傅西洲,以后有人问你女朋友是谁,你就把衣服掀开给人看。”
他当时笑着骂我神经病。
“你妈没拦着你?”我问。
“我妈以为我早忘了。”他往前倾了倾身,“但我没忘。我他妈一天都没忘。”
手机屏幕突然又亮了。私信提示音连响三声,我下意识看了一眼,是粉丝发来的:“主播你没事吧?那个榜一大哥是不是你前男友?他好帅啊!”
傅西洲扫了一眼我的屏幕,嘴角动了动:“你现在有三百万人同时在线观看。”
“……什么?”
“你上热搜了。”他把自己手机递过来,屏幕上一行热搜词条:“#死亡直播间神秘富豪打赏千万#”。
我脑子嗡的一声。
隔壁床的女儿忽然凑过来:“那个,大哥,你真给她打赏了五百万?”
傅西洲没理她,眼睛一直看着我:“我打赏了八百六十万。”
“为什么?”
“因为你要死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眼眶更红了,“姜梨,你要死了,你还开直播。你存心让我看见。”
“我不知道你会看见。”我说,“我直播三个月了,你早干嘛去了?”
他笑了一声,那声笑带着点自嘲:“我三天前才刷到你。你猜我为什么刷到你?”
我摇头。
“因为你那个直播间标题。”他顿了顿,“‘胃癌晚期,等死中。欢迎来看热闹。’”
我没说话。
“我刷到的时候你正在吃止疼药,手抖得药片掉了一地。你趴在地上捡,捡起来往嘴里塞,然后对着镜头说‘家人们别学我,这药苦死了’。”
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
“我当时坐在办公室,对着屏幕看了你三个小时。”
隔壁床老太太插了句嘴:“小伙子,你是她对象啊?”
傅西洲看了她一眼,点头:“嗯。”
老太太女儿立马变了个脸:“哎呀妹子你早说嘛!刚才那纸飞机我帮你捡起来放桌上了!”
我扭头看她,她冲我讨好地笑。纸飞机确实被重新叠好放在床头柜上了,折痕还在,但比之前平整些。
我伸手拿过来,展开。马克笔的简笔画糊了大半,只剩那朵花还倔强地撑在纸上。
傅西洲忽然伸手把那页纸抽走了。
“还我。”我说。
他没还,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支笔,是我以前最喜欢用的那种橙色记号笔。他在那朵花旁边画了另一朵花,两朵挨在一起,又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箭头从这朵指向那朵。
“姜梨。”他把纸折好放在我手心里,“你五年前说走就走,留了句分手就跑。我问过你室友,问过你导员,谁都不知道你去哪了。”
我捏着那张纸,纸角硌着掌心。
“你知不知道我那天在你们宿舍楼下等到凌晨三点?”他声音低下去,“我心脏疼得要死,我蹲在地上起不来,我他妈以为你出事了。”
“我没出事。”我说。
“我知道你他妈没出事。后来你室友跟我说你退学了,我才知道你他妈是跑了。”
我看着他鼻尖那点红慢慢蔓延到整个眼眶。
“傅西洲,”我喊他名字,“你心脏不好,别激动。”
“我激动你大爷。”他骂了一句,但语气软下来了,“你当年答应过我什么?”
我说:“忘了。”
“你说过,”他盯着我,“你说你要是病了,你一定第一个告诉我。你说你要是快死了,你更要第一个告诉我。你说姜梨说话算话,骗人是狗。”
我偏过头去看窗外。楼下的梧桐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戳着灰扑扑的天。
“那你妈呢?”我问,“你妈当年说的那些话……”
“我妈是我妈,我是我。”他打断我,“姜梨你看着我。”
我没看他。
“你看着我。”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带上点哑,“我找了你五年,你开直播等死,你连个招呼都不打。你现在问我妈?我妈重要还是你重要?”
我转过头看他。他眼睛里有血丝,眼底下一片青黑,像是很久没睡好。
“你瘦了。”我说。
“你胖了。”他说。
我愣了下:“我化疗瘦了二十斤。”
“我说的是你以前。”他扯了扯嘴角,“你以前下巴没这么尖。”
我没接话。手指无意识地搓着那张纸,搓得边角都起了毛。
“傅西洲,”我开口,“我活不了多久了。医生说我顶多再撑三个月。”
“我知道。”
“那你来干什么?”
他站起来,椅子腿又蹭了一声响。他弯下腰,凑近我手机镜头。屏幕里能看见他侧脸的线条,下巴绷得很紧。
他对着镜头说:“我来看她死。”
弹幕瞬间炸了,满屏的“???”和“我靠”。
然后他转过脸,嘴唇贴着我耳朵,声音只有我能听见:
“顺便问问她,当年分手那句话算不算数。”
我耳朵一烫,推开他:“哪句?”
他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备忘录。屏幕上只有一行字,五年前的日期,备注名是“姜梨说的废话”。
上面写着:“傅西洲,如果有一天我先死了,你必须在我死之前问我一句‘你后不后悔’。我说不后悔,你才能走。”
我盯着那行字,记忆像退潮一样涌上来。那是我大三那年半夜抽风说的,说完就睡了,第二天自己都忘了。
“你记这个干嘛?”我声音有点抖。
“你说的话我都记。”他把手机揣回去,“五年了,我每天都看一遍。”
隔壁床的女儿在旁边吸了口气:“天呐好浪漫……”
她妈拍了她一下:“别打扰人家。”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纸上的两朵花歪歪扭扭挤在一起。
“傅西洲。”我喊他。
“嗯?”
“我现在回答你。”我抬头看他,“我不后悔。当年不后悔,现在也不后悔。”
他眼圈一下子红了。
“但你要是问我后不后悔拉黑你,”我接着说,“我后悔。”
他别过脸去,喉结动了动。
过了好几秒他才转回来,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姜梨,你给我好好活着。”
“我尽量。”我说。
“不是尽量。”他蹲下来,跟我平视,“你给我活着。你听到没有?”
我没说话,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手抖得厉害,杯子没拿稳,水洒了一半在床单上。
他接过杯子,重新倒了杯温水递到我嘴边。我低头喝了一口,水温刚好。
“傅西洲,”我喝完说,“你妈要是知道你来见我,会气死的。”
“她气死就气死。”他说,“我五年前就该气死。”
我笑了笑,嘴角扯到一半就扯不动了。
肚子又开始疼了,一阵一阵的,像有把刀在里头搅。
我按住胃,没吭声。
但他看见了。他放下杯子,手覆上我按着胃的那只手:“疼?”
“不疼。”我说。
“你撒谎的时候左边眉毛会跳。”
我闭嘴了。
他手掌很热,裹着我的手背,指腹上有薄薄的茧。
“姜梨,”他说,“我在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