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人们,今天是姜梨确诊胃癌晚期的第187天。”
我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扯了扯嘴角,屏幕里映出我剃光的头皮和青灰色的脸。
弹幕稀稀拉拉飘过几条“主播加油”,更多是“又来卖惨”“这年头装病都能开直播了”。
隔壁床的老太太正被她女儿喂粥,勺子碰着瓷碗叮当响。女儿瞥我一眼,声音不大不小:“妈,你看现在这些人,为了流量什么编不出来。”
我笑了笑,把手机支架往床头柜上挪了挪,好让镜头避开她俩。
“今天给大家看点有意思的。”我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张纸,A4大小,折了三折,“这是我的遗书,还没写完。”
弹幕突然多了几条:“玩这么大?”“真死假死?”
“别急。”我把纸展开对着镜头,上面只写了一行字——“致所有来看我笑话的人:恭喜你们,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一条黄色VIP弹幕飘过去:“笑死,字还挺好看。”
我拿过床头柜上的马克笔,在纸背面画了个简笔画小人,圆脑袋,细胳膊,胸口位置画了朵歪歪扭扭的花。
“这是我前男友。”我说,“他心脏不好,我以前老在他胸口画花,说这是咱俩的定情信物。”
弹幕刷过一排“哈哈哈”。
我继续画,在那朵花旁边添了个对话框,里面写:“姜梨你能不能别幼稚了。”
“这是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我把纸翻回正面,对着镜头折成一个纸飞机,“然后我就确诊了。再然后我就把他拉黑了。再再然后……”
我抬手,把纸飞机轻轻往前一送。它滑过病房惨白的灯光,撞在对面墙上,软趴趴地掉下来。
“再再然后我就开直播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开直播,可能想留点东西吧。”
隔壁床的女儿忽然站起来,趿着拖鞋走过来,一脚踩在纸飞机上。
“你能不能别在这演了?我妈要休息。”
她脚底碾了碾,纸飞机皱成一团。
我看着她,没说话。
弹幕开始刷“尴尬”“翻车了”“主播快怼回去”。
我还是没说话,弯腰去捡那团纸。化疗后腰使不上劲,手撑床沿才勉强够到。展开来,马克笔画的简笔画小人被踩糊了,只剩那朵花还依稀可见。
“没事。”我把纸重新折好,塞回枕头底下,“本来也没写完。”
那女的哼了一声回自己床了。我重新看手机屏幕,想关直播,手指却顿住了。
屏幕正中央,一个金色皇冠ID赫然挂在榜一位置,打赏金额那一栏还在疯狂跳动。
1000。
5000。
10000。
数字涨到五十万的时候,整个直播间安静得只剩下打赏特效的轰鸣声。弹幕清一色刷着“???”,连黑粉都忘了打字。
那个ID叫“F”,头像一片黑。
我盯着那个F,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
五十万。
一百万。
两百万。
“F”打赏到五百万的时候,弹幕彻底炸了:“榜一大哥包养?”“这是真爱粉?”“主播快谢谢大哥!”
我张了张嘴,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傅西洲?”
打赏停了。
病房里静了三秒。然后私信图标亮了,红点一闪一闪。
我点开,只有一行字:
“姜梨,你他妈为什么拉黑我?”
隔壁床的女儿又在翻白眼。她妈小声问:“姑娘,那人刷了多少钱?”
“五百多万吧。”我听见自己说。
“疯了吧?”她倒吸一口气。
我低头打字回他:“你钱多烧的?”
对面秒回:“回答我。”
“我快死了。”我发过去,“这理由够不够?”
“不够。”
“那我再加一条。”我慢慢敲字,“我当年说分手就消失,是因为我确诊那天,你妈来找过我。”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回了,私信又亮了。
“我妈说什么了?”
“她说,”我删掉,重新打,“她说傅家不要短命媳妇。她说你心脏不好,受不得刺激,让我自己滚。”
“所以你他妈就滚了?”
“不然呢?”我发完这条,把手机扣在枕头上。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我没看。又震一下。我掀开一条缝。
“把直播打开。”
“?”
“把直播打开,对着你。”
我重新举起手机,前置摄像头亮起来的时候,屏幕里除了我,还有那个叫F的黑头像ID。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混着电流的杂音,五年没听过了。
“姜梨。”
我举着手机的手开始抖。
“你转头。”他说。
我慢慢转过头。
病房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门口站着个穿黑色大衣的男人,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亮着光,映出他泛红的眼眶。
他胸口的位置,大衣里面露出一截白色T恤,上面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花。马克笔画的,花瓣都晕开了。
他盯着我,声音从手机和现实两个方向同时传过来:
“我他妈找了你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