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州城头的旗换了三次。第一次是楚相玉的定州军旗，第二次是赫连春水的西夏黑旗，第三次是连云寨那面绣得歪歪扭扭的“连”字旗。田横每天早上巡城路过旗杆都要仰头看一眼，确认旗还挂在那里。今天他照例仰头，然后低下头，搓了搓冻僵的手，对身边的顾惜朝说：“周瘸子要是看见这面旗挂在定州城头，肯定又要说——‘旗是脸面，脸面不能让别人绣。’”
顾惜朝没有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他在用炭条在城垛上画图——不是城防图，是新的寨务棚图纸。定州城里的都监府烧了，连云寨的人需要在城里有个落脚的地方。戚少商说不用大兴土木，把废墟清干净，搭几间能遮风避雨的茅棚就行。顾惜朝就把图纸画出来了——每一间茅棚的位置、朝向、间距都标得清清楚楚，连灶台通风口的方向都算了风向。他左臂的箭伤还没拆线，用右手画图，炭条握得很稳。田横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你这图纸画得比阮先生的账册还细。顾惜朝说木工手札里学的——家父留下的。他说“家父”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的风不大。但他把图纸递给工匠之前，又在右下角加了一行小字：“顾惊涛之子惜朝绘。”
戚少商站在城楼上，望着北边横山的方向。赫连春水退回去之后，横山方向暂时没有新的动静，但西夏人迟早会再来。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他转过身往城楼下走，走到城门口，息红泪正拄着那根断枪杆站在城门洞里，指挥几个老卒把最后一批碎砖清出车道。她的左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走路还有点跛，断枪杆从拐杖变成了指挥棒，指哪儿老卒们就往哪儿搬。她看到他走过来，把枪杆往地上一顿，擦了把汗。
“城墙东南角那道豁口，顾惜朝已经带人用夯土填实了。这次修好之后不会再返潮——他改了排水沟的方向，把城根那道沟的水引到别处去了。”她停了一下，“用的是他爹兵书里的法子。”
戚少商点了点头。他还记得几年前在大名府那条黑漆漆的巷子里第一次见到这个女子，她浑身是血靠在墙上，说“我不用男人救”。后来她一个人挑了三关，一个人封了密道，一个人在被困的烽火台里用楚相玉留下的火油杀出一条路。现在她站在定州城门洞里用一根断枪杆指挥老卒修城墙，就像一个守了很多年城的将军。
“有样东西给你。”息红泪说。她把一个东西放进他手心里——一枚铜扣，磨得锃亮，边缘刻着一圈极细的纹路。那是他剑鞘上掉下来的。逆水寒剑的剑鞘跟了他这些年，从沧州到汴京到定州，剑鞘上的铜扣不知什么时候松脱了，也许是昨夜和赫连春水交手时被枪杆震掉的。他找了很久没找到，原来被她捡到了。她把铜扣放在他手心里，手指在他掌心停了一瞬。那一下很快，快到别人根本察觉不到——也许她自己也没有察觉，也许她察觉了。
戚少商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铜扣。它很轻，但放在手里很沉。他把铜扣按回剑鞘上，用力压紧。剑鞘上除了那道磨得只剩浅浅凹痕的“傅”字，又多了一枚重新嵌回去的铜扣——旧物归位，更牢固了。
傍晚。戚少商和息红泪并肩站在城楼上，望着城下的沧州平原。雪已经不下了，平原上的积雪开始融化，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泥土。远处山脚下，连云寨的老松树还站在那里——从这里看不到，但他们都知道它在那里。
“当年师父说，世上本没有逆水寒，所谓逆水，不过是众人以为你在逆水。你只须走自己的路。”戚少商望着远处，“这些年我才明白，师父说的‘走自己的路’，不是一个人走。是那些愿意跟你一起逆水而行的人，站到了你身边。他们站在这里，不是因为你说了什么——是因为你做了他们觉得对的事。从沧州到定州，这条路我们走了这些年——现在走到了。”
他转头看着她，把逆水寒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两人之间的城垛上。剑身上的裂痕被夕阳照得通红，像一道愈合了却永远留着印记的旧伤疤。息红泪也把软剑解下来放在逆水寒剑旁边。剑格上那颗红色珠子在夕阳里轻轻晃动，像一滴终于可以落下来的泪——但还没有落。
“从大名府那条巷子到现在，该还的债还完了，该守的城守住了。以后的路，”他把手覆在她的手上，“我们一起走。”息红泪低下头看着城垛上并排放在一起的两柄剑——一柄带着裂痕，一柄坠着泪珠。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稳。
“我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了。”
夕阳西沉，金色的余晖洒在定州城头上，把两个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融在一处。
与此同时，横山深处。赫连春水躺在一顶破旧的帐篷里，右肩的伤口用白布草草裹着，渗出的血迹已经干涸。三千骑兵打了一仗折了过半，剩下的人马正沿着横山北麓往西撤。副将蹲在帐篷外面，问他下一步怎么办。他没有回答。他只是用左手握着他祖父留给他的那把银刀，刀尖朝上，在月光下缓缓转了一圈。刀面上映出他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不是认输的亮，是一个还会回来的人的亮。他想起祖父赫连铎在横山打了二十年仗输了二十年，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春水，咱们赫连家不怕输就怕服。他把银刀插入身旁的冻土，望着帐篷外面西夏的方向，低声说了一句话：“我还会回来的。带上更多的人。”
雪又开始落了。横山的冬天总是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