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台里没有光。
这座废弃多年的工事建在定州城北的土坡上,台身用青砖砌成,分上下两层。下层是储物间,上层是瞭望台,中间有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窄梯。西夏人占领定州后废弃了这里,因为城墙修高之后烽火台的瞭望角度被挡,失去了军事价值。但它底下的暗窖还在——那是楚相玉当年秘密修建的,用来存放守城用的火油和弩箭,入口藏在储物间角落的破木柜后面,寻常人根本发现不了。
息红泪此刻就坐在这座暗窖里。她的左腿小腿被落石砸中,肿得发亮,背靠冷冰冰的石墙,右手按着腰间软剑的剑柄,呼吸缓慢而均匀。暗窖的门从外面被堵死了——西夏人推了块条石压在破木柜前面,留了两个人守着烽火台出口,其余的都撤去了北门增援。他们没有进来搜查,因为赫连春水下令留活口。活口才能换地道入口。
暗窖里并非只有她一个人。她带了二十个人摸进烽火台,接火之后才发现暗哨人数是情报里的两倍还多。交手中牺牲了三个,重伤五个,轻伤七个,能继续作战的连同她自己只剩十人。重伤员被抬进暗窖时还在流血,没有止血药,一个老兵把自己的内衫撕成布条分给大家,布条很快用完了,他又撕了外衫。此刻他和息红泪并肩坐在暗窖最深处的角落里,借着从通气孔漏进来的月光压低声说:“赫连春水的人今晚不会再进来了。但天一亮,北门守军换防,新来的人未必肯留活口。”
息红泪没有回答。她在打坐调息——在黑暗中久了,眼睛开始适应微弱的光线。月光从墙壁高处的裂口漏下来,正好照在暗窖对面那堵墙上,那里堆着一排陶罐,罐口封着蜡,蜡上的印章已经模糊,但还能勉强认出来——定州军的军需印记。楚相玉留下的火油。数量不多,大约十来罐,但足够做一件事。
“天一亮,不等他们换防。”她说,“我们自己出去。”
那个老兵名叫老魏,在定州跟了楚相玉大半辈子,脸上的皱纹比沧州荒原的沟壑还深。他素知这位息姑娘的性子——从大名府一路跟到沧州,说打三关就打了三关,说封密道就钻进了地下水道,说摸烽火台就带队摸了进来。她这辈子从来不等人来救。他捂着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问她有什么打算。
息红泪抬起手指着墙角那排陶罐:“火油。楚相玉留下的。”然后她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一截极细极韧的钢丝,是她从软剑的备用剑绳上拆下来的,平时缠在手腕上当手环。她把这截钢丝拉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我们用火油封住烽火台出口,用这截钢丝撬开通气孔,再加一把火——赫连春水的人以为我们在里面等死,不会想到我们从上面出去。”
老魏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老,但眼睛亮得惊人。“从烽火台上面的瞭望台翻出去。瞭望台下面有道旧绳道——当年楚将军巡城的时候经常从那道绳道直接滑上城墙。西夏人占了定州之后把绳道封了,但我知道封口的位置,就在瞭望台右面那块松动的墙砖后头。”
息红泪点了一下头。她扶着墙慢慢站起来,左腿传来的剧痛让她的额角渗出冷汗,但她咬牙稳住了。她把软剑拔出半寸,剑格上那颗红色珠子在月光下轻轻晃动,像一枚无声的号令。所有还能动的轻伤员都站了起来,重伤员由同伴搀扶着,没有人发出多余的声音。
陶罐被搬到窄梯口。火油沿着台阶往下淌,气味刺鼻而强烈。老魏站在她旁边,用自己的火折子点燃了浸透火油的布条,一股焦灼的气息弥漫开来。
“烧。”息红泪说。
火把落在火油上。蓝色的火焰沿着窄梯窜上去,瞬间吞没了储物间。外面传来西夏兵的惊呼和脚步——守军被火光惊动了。就在这混乱之中,息红泪攀上瞭望台,用钢丝撬开通气孔,把软剑插入砖缝用力一绞——那块封死的墙砖连同外层的封泥一齐向外崩落。月光照进来,城墙上巡逻的西夏兵还没来得及转头。
“从这里下去。”息红泪单腿站在通气孔旁,扶着重伤员一个一个往外送。她的左腿已经疼得几乎失去知觉,扶着墙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老魏是最后一个走绳道之前,他回头看了息红泪一眼。这个老兵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条撕得只剩半截的外衫用力扎在腰间,向她行了一个极短极有力的军礼。息红泪背靠烽火台外墙,望着东边天际线上被炮火映红的云层——戚少商就在那里。她会出去的。她从不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