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州城下,攻城战从卯时打到申时。
一整天,连云寨和北山分寨的三百余人轮番冲击东南角那道豁口。顾惜朝带人从水沟摸过去贴墙点了三次火雷,第一次炸塌了豁口外侧的冰层,第二次炸松了夯土,第三次——引线被西夏人从城头泼下来的水浇灭了。他咬着牙从泥地里爬起来,把第四根引线咬在嘴里,再次贴着墙根摸过去。雷卷在北面山口佯攻牵制了两百守军,田横带人在东门外架了云梯,但西夏人的箭雨太密,云梯三次被推倒,三次又竖起来。
戚少商在阵前已经站了整整一天。逆水寒剑握在手中,剑上的裂痕从清晨就染了血,有敌人的,也有他自己的——左手虎口被一支流矢擦过,撕开一道口子,他没有包扎,只是用布条缠了两圈,布条很快被血渗透,他又换了一次。
息红泪带着一支二十人的小队从城西绕到城北。他们的任务是在北面山口的佯攻掩护下,潜入定州城北的废弃烽火台——那是楚相玉当年加固过的旧工事,后来赫连春水入城后废弃了。雷卷的北山分寨在正面牵制守军的时候,息红泪要带人摸进这座烽火台,从里面打开北门的暗闸。一旦北门打开,雷卷的人就能从北面山口直冲入城。但烽火台里藏了西夏人的暗哨,人数比情报里多了一倍。
黄昏时分,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戚少商正蹲在阵前用剑尖在地上画着攻城的路线。季广陵跌跌撞撞跑过来,浑身是泥,脸被硝烟熏得乌黑,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他说息红泪陷在烽火台了——她的人拖住了多出一倍的伏兵,自己撤不出来。赫连春水的人已经围了北门,放话出来:想要人,拿西北角城墙的地道入口来换。他们知道定州城墙底下有条旧地道——那是楚相玉当年秘密修建的逃生通道,入口在西北角城墙根,出口在城外的野狐岭。赫连春水不知道入口的具体位置,但他知道有人知道。
戚少商把逆水寒剑从地上拔出来。剑尖在泥地上划出了一道深深的痕迹,从东南角豁口一直划到西北角城墙根。
“他要交换。”戚少商说。
顾惜朝从泥地里爬起来,脸上全是泥和血,但眼睛是亮的。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说:“少将军,我带人从东南角再炸一次。你绕城去西北——他们分兵围北门,东南角防守一定薄弱。我这边炸响,你那边抢人。”这个瘦高的年轻人打了整整一天,嗓子哑了,嘴唇裂了口,但语气仍然冷静得像在营帐里推演沙盘。他今天已经点了四次火雷,被箭射中了左臂也不肯下阵——只是用牙咬着布条勒紧,又冲上去点第五次。田横站在他旁边把云梯的断木往肩上一扛,看着戚少商说:“我守东门。云梯三进三退,西夏人也累了。他们退,我就进。一寸也不退。”
戚少商看着这两个年轻人。一个二十出头,一个额头带着两年前的旧疤,此刻站在他面前浑身是泥、浑身是血,却站得笔直。季广陵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沧州荒原上,也是这样一群老兵站在同样的晚霞里说“少将军,你说吧”。如今老孙头死了,常四平死了,田单死了,周瘸子死了,但他们的儿子、他们的徒弟、他们救过的人站在了同样的位置。他知道这一刻他不必再劝,也不必再说任何话了。他把逆水寒剑收回鞘中,伸手接过顾惜朝递来的火雷筒——那铜管带着年轻人掌心的汗和引线的硫磺味,发着烫。
“西北城墙入口处会有三个以上的西夏兵把手。我从城墙根摸进去,把他们引开——入口旁有处废弃岗亭,在那个位置设伏正好。”他抬手往东北方向指了指,转向雷卷,“雷卷带北山分寨剩下的人绕城北,抄近道打他们后面。速度比正面硬碰更重要。”
雷卷把鬼头刀往地上一顿,刀背上的铜环哗啦作响:“绕城路我熟——两年前楚相玉在的时候,我带人走过那条路。”
戚少商点了一下头,然后转向田横:“东门继续强攻。云梯不要停——不要让西夏人腾出手来增援城北。”
田横把断木往肩上一拍,转身就跑向东门。
“走。”戚少商带着人往西北方向摸去。
夕照如血,城墙的影子在大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黑色刀痕。顾惜朝站在东南角的泥地里望着戚少商远去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他爹留下的那本兵书里翻得最旧的那一页,上面只有一句话——“将被围,兵自散。将被困,将自救。”他把火折子举在手中,朝沟里的弟兄们喊了一声:“再来一次——!”
轰的一声,东南角豁口又炸开了三尺。碎砖混着冰碴从城墙上崩落,烟尘冲天而起。西夏守军在城头惊慌失措地喊叫着,东门的云梯趁机又竖了起来,田横第一个冲上城头。北门的暗哨被雷卷从背后摸了,野狐岭方向传来北山分寨包抄时发出的唿哨。西北城墙根下,一道黑影贴墙疾走,剑光一闪,岗亭外的火把应声而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