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惊风是在一个清晨离开连云寨的。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天还没亮，山腰上雾气很重，他背着一柄青钢长剑——不是原来那柄被冷血劈断的，是戚少商托季广陵从沧州城里新打的，剑身比寻常剑短两指，分量轻一些，正好配他受过伤的右手。剑柄上也没有缠绳，光秃秃的，握在手里有些凉。他走到老松树下停了一步，低头看了看树墩上那只空茶壶。田横昨天往里灌了新煮的茶，茶已经凉透了，壶嘴的缺口上凝了一滴露水。他没有喝，只是把空茶壶往里挪了挪，然后转身下山。
他要去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叫野狐岭。在沧州西北，靠近定州边界，是太行山余脉里一处荒废的猎户窝棚。冷血入狱前交代过，黄昏卫的密报档案里记载，“子”最后一次露面就是在野狐岭。那是傅宗书被押往崖州之后不久——“子”只带了一个随从在野狐岭的废弃猎棚里住过一夜，第二天天亮前消失，此后两年再未现身。顾惊风要找的不是傅宗书——傅宗书的债已经还了。他要找的是“子”。那个代号“子”的人，那个从未以真面目示人的黄昏卫统领，那个使楚家剑法完整版的神秘人物——当年就是他策反了顾惊涛。顾惊风的弟弟本来只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被“子”策反之后才卷进了黄昏卫，最终死在了异乡。这件事，无情从旧档里查了出来，写信告诉了戚少商。戚少商没有瞒顾惊风。
所以顾惊风要去野狐岭。
他走了三天。沿着山路往西北，过黑水河谷，过北面山口，进入定州边界。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要去找谁，但临走前在松树下站的那片刻，他把腰间那枚铜牌——当年叛出黄昏卫时从自己身上摘下来的“卯”字铜牌——埋在了空茶壶下面的土里。那枚铜牌他埋过一次，在老松树下。后来他叛出黄昏卫，把它挖了出来，一直带在身上。现在他又把它埋回去了。这次是替顾惊涛埋的。他弟弟没有铜牌——被策反的人黄昏卫不会给正式代号，但他弟弟承受了所有的代价。
第四天傍晚，他到了野狐岭。猎棚已经塌了半边，剩下的半边被风吹得摇摇欲坠，门板上长满了青苔。他蹲在猎棚外面仔细检查地上的痕迹——荒草被踩倒的方向、泥地里残留的蹄印深度、棚内火堆旁一截烧焦的树枝断面。猎户的直觉告诉他，这里确实有人来过，大约是三到四天前。看火堆灰烬的成色不超过五天，而且火堆旁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脚印一深一浅，一前一后。
但除了这些，什么都没有。没有留下任何器物，没有密信，没有暗号。他坐在猎棚门口，望着西边渐渐沉下去的夕阳。晚风从定州方向吹过来，带着荒草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可闻的鹰啸。他的手放在剑柄上——不是握，是放。像老友重逢前先把手搭在对方肩膀上。
他知道“子”不会再来野狐岭了。但他也知道，“子”一定在定州。因为赫连春水在定州，而“酉”是赫连春水的眼线。“酉”潜伏多年没有暴露，她的身份只有“子”知道。如今神侯府在追查“酉”，“酉”一定会向“子”求援。所以他不是追着“子”来的——他是追着这场即将到来的决战来的。他和“子”之间，迟早会有一个了断。不是今天，就是定州城下。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朝山下走去。方向不是沧州——是定州。
---
戚少商发现顾惊风不见的时候，已经是当天下午。田横去给他送饭，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推门进去，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剑不在，人不在。桌上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是顾惊风的笔迹，用左手写的——自从右肩受伤后，他写字就一直用左手，字迹有些歪斜，但每一笔都像是用剑尖刻进木头里的：“我去定州。不要找我。”田横拿着纸条跑到寨务棚，戚少商接过纸条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雷卷正好在寨务棚跟阮明正核对北山分寨换防的时间表，看到这一幕把粗瓷茶碗往桌上一搁，站起来说：“那人是个犟种——跟他弟弟一模一样。当年顾惊涛在横山受伤，让他先撤，他不撤，说还没杀够数。”
戚少商把纸条放在桌上摊平。“他不是去杀人的。是去了结一件事。”
他走到窗前望着山下，定州方向的天际线被暮色染成一片暗红。“传令下去——所有参与定州攻势的人，明天卯时到北山校场集合。”
寨务棚里没有人接话，但雷卷把茶碗端起来一饮而尽，碗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阮明正翻开帐册在“顾惊风”名字旁边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定州”。这书生做了这么多年寨务总管，画了无数个箭头，这一个最沉，也最直接。外面有人在唱定州军的老调子，调子苍凉而悠远，是连云寨的老卒们在山腰上围着篝火自编的思乡曲。顾惊风的纸条在油灯下微微发颤。戚少商把剑系回腰间，剑鞘上的“傅”字在暗处隐入皮革的纹理——这把剑鞘陪了他两年，带着这个名字去过沧州、去过汴京、去过刑部档案库，现在要去定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