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惜朝奉命组建“定州攻坚营”的这个春天,汴京城里发生了一件事。
诸葛小花上折子请建神侯府。
折子递上去的时候,满朝文武都觉得他疯了。神侯府——这名字一听就不是闹着玩的。本朝的府衙,要么管钱粮,要么管刑名,要么管兵马,从来没有一个府衙是专门管“江湖”的。江湖是什么?江湖是朝廷管不到的地方,是游侠儿、绿林匪、流亡将、无籍者的天下。朝廷几百年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诸葛小花偏要捅这层窗户纸。折子里写得很清楚:神侯府直属御前,不受六部节制,专司查办贪官污吏、缉捕江洋大盗、平反冤假错案。折子递上去的当天,童贯在枢密院拍了桌子——神侯府不归兵部管?那岂不是又多了个独立衙门口?诸葛小花没有跟他吵,只是把傅案的全部卷宗搬到了政事堂,一份一份摊在桌上。
“傅宗书通敌案,是大理寺办的。但定案的证据——从密令副本到御批原件,从枢密院通行记录到先帝亲笔信——是四个人从河北、沧州、刑部档案库里一份一份起获的。这四个人,一个是开封府捕头,一个是坐轮椅的少年,一个是敲登闻鼓的醉汉,一个是连云寨的‘匪首’。”他把手按在卷宗上,“如果朝廷有一个衙门能把这样的人聚在一起,傅宗书的案子不用拖一年,定州城也不会到现在还没收回来。”
没有人说话了。太后看了折子,用朱笔在上面批了一行字——“准建神侯府,御前行走,便宜行事。”御笔落下去的时候,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一个月后,神侯府的牌子挂在汴京御街西侧一座三进院落门前。院子不大,比刑部衙门寒酸得多,门前没有石狮子,门楣上只挂了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字是诸葛小花亲笔题的。开府那天,院子里站了四个人。
铁手。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腰间系着铜头腰带。两年前他把御批送进大理寺之后,开封府的差事就辞了。傅案结束后,他一个人在河北各地走了一年——替刘俭的女儿找了户好人家,替楚相玉的老卒们立了衣冠冢,替那些在傅案中被牵连却无人过问的普通人补全了户籍,让他们能领到朝廷发给阵亡将士家属的抚恤金。诸葛小花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沧州帮一个瞎眼的老兵修屋顶,问他愿不愿意去神侯府,他低头想了一会儿说:“得把我手里这几个案子先办完。”诸葛小花问他什么时候能办完,他说不知道——也许一辈子都办不完。诸葛小花说那你就来神侯府接着办。铁手拍了拍身上的灰,把手里的瓦刀递给那个瞎眼老兵,说往后有事就让人捎信到汴京神侯府,他一定来。老兵问他神侯府是干什么的。铁手想了想,说就是替那些没人管的事出头的地方。
无情。他坐在轮椅上,膝上搁着机关匣,匣子比两年前更精致了——外壳换了檀木,弩机加了两道保险,针槽里躺着新研制的麻药针,是他自己用曼陀罗花和川乌配的。过去一年他协助大理寺整理了傅案的全部后续文书,回禁军器监调取了顾惊涛与“子”密会的旧档——那份档案被压在库房最底层,落满了灰,是他亲手用醋浸法修复了被墨涂掉的关键信息——然后默默地把关于“子”的所有线索汇编成册,派人送去了沧州。诸葛小花问他愿不愿意来神侯府,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轮椅,说:“我一双腿都废了,能做什么?”诸葛小花说:“你这双腿废了,但你手里那份证据链把傅宗书送上了审判席。神侯府需要的不是腿,是眼睛。”无情沉默了片刻,把机关匣放在膝上,自己推着轮椅进了院子。
崔略商。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酒葫芦,葫芦底朝天——又喝空了。诸葛小花走到他面前还没开口,他先举起了手:“别——别跟我说什么大道理,我这个人怕麻烦,最怕的就是麻烦。”诸葛小花看着他没说话。崔略商自己憋不住了,叹了口气,“但是铁手跟我说神侯府管酒——管酒我就来。”诸葛小花说管。崔略商就把酒葫芦往腰间一挂,大摇大摆走进院子,走到半路又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要办案子,是不是得有个正经名号?追命——叫追命怎么样?反正我这辈子不是追人就是被人追。”诸葛小花说随你。崔略商就追上了自己的新名号,一路追进了神侯府的大门。
冷血。四个人里,他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站在院子最边上靠墙的位置,离其他三个人都隔了几步。被关了两年出来,他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更突出了,但腰杆仍然笔直,像一柄没有出鞘的剑。蛇纹剑没有还给他——大理寺把剑收进了证物库。他现在腰上挂的是一柄普通的青钢长剑,剑柄上没有缠绳,光秃秃的,握在手里有些凉。诸葛小花把他从大理寺狱提出来的那天,问他愿不愿意去神侯府。他说:“我欠了连云寨很多条命。”诸葛小花说神侯府不替你还债,但神侯府能让你以后不再欠债。他在牢房铁栏前站了很久,然后伸手握住青钢长剑的剑柄,把剑尖朝下,向诸葛小花行了一个军中之礼。
开府那天没有鞭炮,没有宴席,没有贺客。诸葛小花站在院子里看着这四个人——一个捕头,一个残废,一个酒鬼,一个刚出狱的杀手。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楚余声跟他说过一句话:“世上最好用的兵器,都是碎过重铸的。”他当时没听懂,现在懂了。
“神侯府第一件差事——查一个人。”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上面画着一个首尾相衔的环形图案,“傅案中代号‘酉’的西夏细作——赫连春水的眼线,潜伏多年至今没有归案。她是西夏安插在汴京的最后一只眼睛。找到她,定州之战的敌情就算摸透了。”
无情接过文书展开,目光在“酉”字上停了一瞬。
“这是给戚少商打前站。”崔略商把酒葫芦挂在腰间,“他那边攻城,我们这边拔钉子。两边一起动手——等赫连春水反应过来,定州城头已经换旗了。”
铁手没有说话,只是把铜头腰带系紧了一扣。冷血也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腰间那柄没有缠绳的青钢长剑。剑鞘是新的,剑柄是凉的,但他的手指很稳。
院墙外面,御街上的梧桐树正在抽新芽。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