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惜朝到连云寨的第十天，一封信从汴京送到了沧州。
信封是素白的，封口压着诸葛小花的私章，但信纸上的字迹不是诸葛小花的——笔画极细极工整，每一个字的间架结构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竖笔垂直，横笔水平，连一个多余的墨点都没有。这是无情的字。在汴京两年，无情帮大理寺整理傅案的余波，协助枢密院重建边境通行记录，还抽空给禁军器监的新式弩机画了改良图纸。但他从来没有给连云寨写过信。这是第一封。
信送到的时候戚少商正在北山分寨和雷卷核对开春攻城的粮草数目。他把信拆开，看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信折好放进怀里。信的内容只有六行：
“戚兄如晤：顾惜朝入寨，兄以赤诚待之。然弟查顾家旧事，有一事须禀：顾惜朝之父顾惊涛，当年叛出楚家军投黄昏卫之前，曾与‘子’有过一次密会。密会内容不详，但枢密院旧档记载，顾惊涛被‘子’策反的时间早于顾惊风。换言之——顾家兄弟被黄昏卫渗透，始于顾惜朝之父，而非顾惜朝之伯。顾惜朝本人清白，但其父旧事，兄当心中有数。无情拜上。”
雷卷看他脸色不对，问怎么了。戚少商没有多说，只是把信放回怀里，说汴京来的公函。然后他继续核对粮草的数目，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当天晚上他回到连云寨，把信给阮明正看了。阮明正就着油灯把信逐字看了两遍，然后合上信纸问：“你信顾惜朝吗？”
“信。”戚少商说，“他爹是他爹，他是他。顾惊风在黄昏卫待了那么久，最后不也用左手把剑捡回来了？他弟弟走错了路，不代表他儿子也会走错。”
阮明正没有反驳，只是在帐册上翻到一页空白，提笔记下一行字：“元丰八年秋，顾惜朝入寨。其父顾惊涛曾为黄昏卫所策反，此事暂不告知惜朝。”写完他搁下笔，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周瘸子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少将军这个人，心太软。但连云寨的人愿意跟着他，就是因为他的心太软。”
戚少商没有说话，只是拿起笔在无情的信纸背面写了六个字：“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然后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装进怀里，打算明天一早让季广陵送到驿站的马帮捎回汴京。
但他没有立刻去睡。他一个人坐在寨务棚里，火盆里的炭火已经快熄了，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他望着那些余烬，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当年在大名府那条黑漆漆的巷子里，息红泪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我不用男人救。”他当时答了一句：“我救的不是你。”他救的是他觉得对的事，不是某个人。后来这个原则成了连云寨的寨规，也成了他做所有决定的准则——不因为一个人的出身来判断他，只因为他做的事来判断他。顾惜朝在北山口的防务图是实打实的，沟口三步半的宽度是他趴在地上量了三天的。这样的人，他信。
第二天一早，他把回信交给季广陵，然后去北山分寨找雷卷。顾惜朝已经在山口了——他带着雷卷拨给他的十个人在山沟口设了伏击点，还亲自扛着木桩在左侧高台上钉了三个弩机位，干得满头大汗却顾不上擦，脸上黑一道白一道。雪已经化了大半，山沟里的溪水涨了，顾惜朝站在沟口正跟一个老兵比划着解释如何利用春汛的水流挡住骑兵的冲势。看到戚少商来了，他停下来擦了把汗。
“少将军。”
“我看了你布的防。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交给你。”戚少商在溪边蹲下来，从腰间接下逆水寒剑，用手在泥地上画出定州城的轮廓，“开春以后连云寨要北上收复定州。西北角的城墙在楚相玉守城时加固过，后来赫连春水入城又加修了城垛。但东南角那道豁口——当年西夏人用撞木撞塌的夯土——赫连春水的人修了两次都没修好。最薄处厚不到三尺，外侧有冰层覆盖，内侧常年返潮。如果用——”
“火雷。”顾惜朝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打断了寨主的话，抿住嘴。戚少商看了他一眼：“接着说。”
“火雷塞入夯土缝隙，先炸后冲。但火雷的引线必须算准——太短伤自己人，太长被西夏人发现。东南角城墙根有道沟，沟里常年有水，可以从沟里摸过去贴墙点火，引线长度按沟深和冲刺距离反推。”
“你怎么知道东南角城墙根有道沟？”
“家父的兵书里有定州城防旧图。图上标注过那道沟——原本是护城河的支渠，后来改道干了一段，但底下的泥还是湿的。”他顿了顿，“我爹的兵书。”
戚少商看着泥地上那个被树枝戳出的定州轮廓。楚相玉守了十年的城，现在要由他们这些还活着的人去收回。赫连春水修了两次都修不好的豁口，终于有人找到了原因——那道沟的水渗进夯土，年年冻年年化，永远修不好。楚相玉若是知道了，大概会拍着桌子大笑三声。他把逆水寒剑收回剑鞘站起身来。
“回寨里再细说。”
山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融雪后泥土的气息。松树下那只空茶壶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田横伸手把它稳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