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惜朝在连云寨待了七天。七天里,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跟田横一起下山挑水、劈柴、喂马。田横挑两桶,他挑两桶;田横劈一捆柴,他也劈一捆。他不怎么说话,但手上勤快,眼睛里藏不住事——走到哪儿都忍不住往地上多看两眼,像是随时在丈量什么。田横私下跟劳穴光嘀咕,说这新来的小子有点怪,走路老低头。劳穴光盯了两天说那不是低头,是在看地。
第八天,顾惜朝敲开了寨务棚的门。
戚少商正和阮明正对着定州城防图推演攻城的路线。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铁壶里的水咕噜咕噜冒着白汽。顾惜朝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纸是他自己裁的,边角用炭条画了一幅图——不是山水,不是人物,是沧州城北的官道走向、连云寨山脚到官道的距离、北面山口的哨位布防,全部用炭条画得清清楚楚,连官道上哪一段雪厚、哪一段雪薄都标了记号。
“我想守北面山口。”他说。不是空口请求,他把图摊在桌上,用手点着图中一道用炭条标注的线,“雷卷叔的人守的是正面山口,但侧面有两道山沟,去年秋天西夏人的斥候就是从这两道山沟摸上来的——田横就是在那次挨的箭。这两道山沟,我算过了,只需要三个人就能守住入口。山沟窄,骑兵进不来,步兵只能单列通过。如果在沟口两侧设伏,一人持弩在左侧高台,两人持长枪封住出口,来多少困多少。”
戚少商看着桌上那张图。阮明正放下帐册把油灯移过来,仔细看了看图上标注的沟口位置和兵力配置,然后抬头看了戚少商一眼——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阮明正很少这么痛快地认同一件事。
“你学过兵法?”戚少商问。
“我爹留下的书。”顾惜朝说,“他走之前把家里的书都留给了我娘。别的书被我娘当了换粮食,只有兵书没有当——一共七本,每本都包了三层油纸藏在床板下面。她临走前才拿出来给我。”
七本兵书。一个寡妇在丈夫死后把兵书藏在床板下藏了十几年,穷到当掉别的书也不当兵书。她等的也许就是这一天——儿子把兵书里的东西画在纸上,摊在一个值得托付的人面前。戚少商把图推回给顾惜朝。
“北面山口的防务,从明天起交给田横。你去北山分寨找雷卷,把这幅图给他看——他知道那两道山沟。告诉他是你画的,让他拨十个人给你。这十条命,你带着。”他把逆水寒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剑尖朝北,“还有一件事——顾家的剑法不能荒着。每天早上练完防务,来找我。我只教三招——问心,守土,不回。”
顾惜朝沉默了一瞬。问心——出剑前先问自己对不对。守土——剑不出鞘,以身挡关。不回——剑已出鞘,没有回头路。这是楚家剑法最核心的招式,也是当年楚余声传给戚少商时说的原话。他双手抱拳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出门。
门外雪已经停了。老松树下,空茶壶还在树墩上放着,田横蹲在旁边用石子下棋,对面蹲着刚从北山分寨回来的雷卷。雷卷这两年变化不大,还是那把大胡子,还是一头卷发乱糟糟地堆在头顶,但目光比从前沉稳了些。他手里端着碗热茶,看田横走了步臭棋,一拍大腿指着棋盘笑得震天响,笑声从松树下传到寨门口。抬头看到顾惜朝手里那张图,他放下茶碗接过来看了一眼,又抬头打量这个瘦高的年轻人:“你画的?”
“是。”
“这两道山沟,去年秋天我派人摸过——当时没摸透,沟口比我想的窄,斥候不敢走太深。”雷卷用粗壮的手指在图上弹了一下,“你一没打过仗二没到过北山,怎么算出来的?”
“家父留下的兵书里有一卷专门讲山地设伏——书上说,山沟窄于五步,骑兵不可入。我在山脚量了三天,这两道山沟最窄处三步半。”
雷卷眯起眼看了他一会儿,把图还给顾惜朝。“十个人够不够?”
“够。”
“好——明天来北山找我。”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雪,还是笑,但那笑容里多了一点点分量。
戚少商站在寨务棚门口看着顾惜朝的背影走远。息红泪从灶房里端出一碗热茶递给他。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但他的眼睛在雾气后面很亮,像是映着远处雪地里那个越走越远的瘦高身影——那个年轻人走路的方式和三年前的自己一模一样:低着头,肩膀绷得很紧,像是随时准备扛起什么东西。
“这孩子话不多,”她说,“但眼睛像他大伯——顾惊风年轻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个样子。”戚少商接过茶碗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看着远处北山的方向。
“明天去找雷卷,跟他一道把开春的攻势定下来。”
息红泪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茶碗往他手里又推了推。茶碗是烫的,烫得他手指微微泛红,但他没有松手。在山腰上安家已经快三年了,她学会了沉默地煮茶,在雪夜里把空茶壶往树墩内侧挪一挪,在西夏斥候摸上山沟时提剑守在松树下不说一句话。许多年前在大名府那条黑漆漆的巷子里,她说过永远不需要任何人。现在她不再说这句话了。她用煮茶代替了说话。
远处北面山口的方向,雷卷的笑声隐隐传来。山道上的雪开始化了,冬天还没过去,但北山的松枝上已经有了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