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
沧州的冬天来得早。才十月末,荒原上就落了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枯草上像撒了一层盐。北风从横山方向刮过来,卷着沙砾和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连云寨的山腰上,十几间茅棚的屋顶都换了新草,寨门口那棵老松树又长高了一截,树下埋着的铜牌上面已经覆了一层薄薄的青苔。田横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到树墩旁把空茶壶灌满。那把空茶壶周瘸子当年用过的旧壶,壶嘴磕了一个缺口,早就没人用了,但田横每次路过都会习惯性地把它挪到松树后面避风的地方。今天早上雪停了,茶壶里积了半壶雪水,他蹲在树墩旁用手把雪水舀出来倒在松树根上,然后把空壶放回树墩。这个动作他已经做了两年——周瘸子死了两年了,但他每次路过这棵树,还是会把空茶壶往里挪一挪,像是怕它被风吹倒。
有人从山路上走来,脚步很稳,踩在雪地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田横抬头看去,是顾惊风。两年时间,他的右肩已经好了,但阴天还是会隐隐作痛。他右手能握剑了,但平时还是习惯用左手。此刻他左手提着一壶酒,右臂夹着一沓从大名府送来的文书,看到田横蹲在树墩旁,点了点头。
“少将军在寨务棚。”田横指了指山上,“阮先生也在。”
寨务棚还是两年前那个寨务棚——旧木桌、粗木凳、墙上挂着那面绣歪了的寨旗。炭火盆里的火苗烧得正旺,戚少商站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北境地图。他的手按在定州的位置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两年了。定州城头还插着西夏的旗。赫连春水的人占了城池之后加固了城防,把横山南麓的草场圈走了大半。楚相玉的老卒们被解散之后大多来了连云寨,两年间雷卷带着北山分寨的人三次试图逼近定州北门,但每次都被西夏骑兵挡了回来。最后一次是去年秋天,田横在那一仗中替劳穴光挡了一箭,箭镞射穿了左臂,养了整个冬天才把箭伤养好。
“赫连春水把定州当成了他在横山以南的老巢。”阮明正坐在火盆旁边翻开帐册,“但这两年老兵们把定州地势摸透了,该报的仇,是时候了结了。”他翻到一页密密麻麻的记录——上面记录了北山分寨每一次试探进攻的路线、西夏守军的换岗时辰、定州城墙东南角那道始终没有完全修复的豁口。他的腿早好了,但走路时偶尔还习惯性地扶着左膝,那是当年从定州密道回来时被落石砸伤的旧疤。
戚少商的手指在地图上沿着沧州到定州的官道缓缓划过。他今年二十七岁了。两年前还是个被通缉的年轻人,现在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发。逆水寒剑悬在腰间,剑身上的裂痕还是那道裂痕,剑鞘还是那把剑鞘——上面刻着极小的“傅”字。他抬起头刚要说话,田横从外面走进来,手里还拎着那把空茶壶。
“少将军,”他说,“山下来了一个人。”
“谁?”
“不认识。一个年轻人,牵着一匹瘦马。他说他姓顾。叫顾惜朝。”
戚少商的手指停在地图上。顾惊风站在棚口,左手的酒壶僵在半空中。顾惜朝——他弟弟的遗腹子。顾惊风当年叛出楚家投靠黄昏卫的时候,他弟弟还在沧州种地。后来他弟弟病死了,留下一个儿子跟着寡妇娘回了大名府娘家,此后他辗转打听了许久才知道这孩子还活着,但一直没有脸面去找。
“让他上来。”戚少商说。
田横转身下山。片刻后,一个年轻人牵着马走上山腰。他看上去二十出头,身材瘦高,穿着一件褪了色的灰布棉袍,袖口磨破了边,背上背着一柄用旧布裹了的长剑。他的脸被山风吹得粗糙,眉毛很浓,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少年人天真的亮——是在风霜里磨过之后、依然没有被磨灭的亮。他在寨门口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松树下那面绣歪了的寨旗,又低头看了看坐在树墩旁的田横和他手边那只缺了口的空茶壶。
“我来找戚少商。”他说。
“你找他做什么?”
“投寨。”
田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到他背上那柄剑的剑柄上刻着一个极小的“顾”字。他没有多问,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带着年轻人往山上走。
寨务棚里,戚少商站在门口等。顾惊风站在他身边,脸色比平时更白了一些。他紧紧盯着山道上走来的那个瘦高身影——那个孩子的眉眼,像极了他弟弟。
顾惜朝走到棚前站定,目光从戚少商脸上移到顾惊风脸上,停顿了一下,然后移开。他抱拳行礼,动作生硬,但礼数是到位的。然后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戚少商——信封是旧的,纸边已经磨毛了,上面写着“戚少商亲启”,落款是“顾惊风”。
那是三年前的信。顾惊风在叛出黄昏卫的那一夜写下这封信,托人送到大名府,让他弟弟转交戚少商。信送到了,但他弟弟已经病死了,这封信就一直在寡妇手里攥着,攥了整整三年,直到她临终前才交给儿子。
戚少商接过信没有拆,握在手里。“你娘呢?”
“去年冬天走的。”顾惜朝说,“她走之前跟我说——你爹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是楚将军,你大伯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是戚少商。她说你要是条汉子,就去沧州,替你爹和你大伯还债。”
顾惊风站在棚口,左手的酒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来了。他看着眼前这个瘦高的年轻人——他弟弟的儿子,他最后一次见到这个孩子的时候,这孩子还抱在怀里吃糖葫芦。现在他长成了一个背着剑、牵着一匹瘦马、从大名府一步一步走到沧州的少年。说出口的是同样的话,也是同样的债。
“债不用你还。”顾惊风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你爹不欠任何人。欠债的是我。”
“你欠的你还,”顾惜朝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雪下得不小,“我爹的债我还。他欠楚将军一条命,我来替他守这座寨。”
寨务棚里安静了一瞬。火盆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起来落在戚少商的靴子旁边,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着眼前这个瘦高的年轻人。他想起三年前在大名府那条黑漆漆的巷子里,息红泪浑身是血靠在墙上,他对她伸出手,她说“我不用男人救”。后来她成了连云寨的人。他又想起两年前在定州城外的烽火台上,崔略商坐在废墟上喝酒,说“我这人最怕麻烦”,后来他敲了登闻鼓。现在这个姓顾的年轻人说——我来替我爹还债。
他把那封信放在桌上没有拆开。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在雪地里牵着一匹瘦马走了这么远的路,为的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父亲欠下的债。这世上有人欠了债一辈子不敢认,有人替别人还债还了一辈子。
“留下吧。”戚少商说,“从哨岗做起。”
顾惜朝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山下走。走到松树下时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树墩上那只空茶壶,又抬头看了看田横。田横正用雪水在树墩上画棋盘,头也不抬地说:“住的地方在北坡,离你大伯的屋子隔两间。吃饭跟大伙一起吃——放盐的人走了两年了,现在是我放。”
“你放盐的手艺怎么样?”
“比周瘸子差点。”田横在棋盘上落下一颗石子。
山道上的雪开始化了。远处北面山口的方向,雷卷的北山分寨正在升起炊烟。那面歪歪扭扭绣着“连”字的旧帐旗在风里轻轻飘着。戚少商站在寨务棚门口看着那个瘦高的背影走远,把手中的信翻过来,信封背面还有一行字,笔迹潦草而有力——那是顾惊风在叛出黄昏卫的那一夜写下的:“少商,我去赎我的剑。惊风。”
他把信收进怀中,抬头望向北方。定州城头还插着西夏的旗——但楚相玉的令牌在他胸口贴身收了两年,令牌上“楚”字的每一笔每一划都深深刻进了他的记忆。现在顾家的后人也来了。该还的债,该守的城。他转身走进寨务棚,把逆水寒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摊开的地图上,剑尖朝北指向定州。
“告诉雷卷——过了这个冬天,我们要去把定州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