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宗书被押出汴京的那天,戚少商站在御街边的茶楼上,目送囚车出了南门。
囚车是敞篷的。傅宗书坐在车里,素白囚衣外罩着一件旧灰布衫——那是他入狱前穿的衣服,诸葛小花托人从傅府取来的。他的头发全白了,但束得很整齐,用一根旧布条扎在脑后。囚车经过茶楼的时候,他忽然抬起头,朝窗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满街看热闹的人群,他的目光和戚少商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只是一瞬——囚车就过去了。戚少商没有挥手,傅宗书也没有点头,但戚少商的手不自觉地按了一下腰间。逆水寒剑安安静静地悬在那里,剑鞘上刻着一个极小的“傅”字。
“他刚才在看你。”息红泪站在他身后。
“我知道。”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戚少商放下窗帘转过身来,“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在昨晚的牢房里。他说他把师父的剑鞘还给我。他还说——黄昏卫没有散。”
息红泪微微皱眉。戚少商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信是铁手今早送来的。铁手说这封信是冷血在狱中主动交代的——冷血被关在大理寺狱,和傅宗书隔了三间牢房。他在录口供的时候忽然对铁手说了一句:“黄昏卫的名单上,还有两个人没有被抓到。一个是‘子’——你们知道他是谁。另一个,代号‘酉’。她是西夏人,赫连春水的眼线,潜伏在汴京已经很多年了。她的身份,只有‘子’知道。”
铁手在信的末尾加了一行小字:“子仍是黄昏卫统领,行踪不明。酉潜伏多年,至今尚未归案。傅案虽结,余波未平。”
戚少商把信折好放回怀中。“冷血说‘酉’是赫连春水的人,潜伏多年没有暴露。他知道的也只有这些。至于‘子’——冷血说,这个人的身份,连他也没有见过真面目。”
“顾惊风说过,‘子’会使楚家剑法。而且是完整版。”息红泪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被剑锋削过。
戚少商没有说话。他望着窗外御街上渐渐散去的人群,心里浮现出那个代号——“子”。黄昏卫统领,十二地支之首,最神秘的一个人。顾惊风说他使的是楚家剑法完整版;冷血说他从未以真面目示人;阮明正收到过他写来的匿名信,信上警告冷血即将围剿连云寨;诸葛小花查过他给枢密院的密报,里面精准预判了戚少商离开沧州的日期。这个人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时而帮傅宗书追杀连云寨,时而又暗中通风报信让连云寨逃过灭顶之灾。他到底是谁?为什么会使楚家剑法?为什么既在傅宗书院中效命,又暗中帮连云寨度过劫难?
“这件事不能让别人去查。”戚少商收回目光,“‘子’如果是楚家的人,那他就是师父的旧部——或者更亲的人。这件事只能我们自己查。”
“怎么查?”
“回沧州。师父的旧物都在沧州老宅里,也许能找到线索。顾惊风还在沧州养伤,他是唯一和‘子’有过接触的人。我去找他——他一定还有一些事没有告诉我。”
息红泪点了点头,走出茶楼去收拾行装。戚少商又在窗口站了一会儿望着南门方向——囚车已经不见了,官道上只剩下一路扬起的尘土,被秋风吹散。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剑鞘。傅宗书还给他这把剑鞘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剑鞘是师父的,剑是你的。鞘还你,债还完了。”
“债还完了。”戚少商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傅宗书欠师父的债还完了,冷血欠连云寨的债也还在牢里还。但“子”——这个从头到尾藏在暗处的人,他欠谁?他又在替谁还?他转身下楼,逆水寒剑在腰间轻轻晃了一下。楼下,息红泪已经牵了马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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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福客栈里,阮明正把最后一箱寨务文书封好交给季广陵带回沧州。他的腿伤已基本痊愈,走路不用扶墙了。他把那本烧焦了封面的帐册摊在桌上,翻到最新的空白页,提笔写下两行字:“子——黄昏卫统领,楚家剑法传人,身份待查。酉——赫连春水眼线,潜伏多年,下落待查。”写完这两行字他搁下笔,看着窗外飘落的梧桐叶,心里默默盘算着下一步的安排——等回到沧州要派人把顾惊风的旧居和楚余声的老宅里里外外查一遍,也许能找到关于“子”的线索;马推官还在大名府,府衙档案里或许能找到代号“酉”的可疑人物;铁手还留在大理寺整理傅案的后续文书,冷血的口供里也许还有更多细节。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不是脚步声——是楠木轮椅碾过石板的声音。阮明正抬起头,无情推着轮椅从门外进来,怀里揣着一样东西。
“你要回沧州了。”无情说。
“明天就走。”阮明正放下笔。
无情从怀里取出那份他亲手整理的时间线副本放在桌上。册子的封底内页画着一幅奇怪的关系图——密密麻麻的人物名字,用墨线连成网,网最中心是两个代号:一个是“子”,旁边画了楚余声和戚少商的名字;另一个是“酉”,旁边画了赫连春水和傅宗书的名字。他把册子推给阮明正:“我查遍了枢密院的档案,找不到‘子’的身份记录。但有一个线索——元丰三年傅宗书押送楚余声去沧州的路上,楚余声的随身物品清单里有一件东西很奇怪。他的行李一共十七件,入库登记在沧州府的档案里。十七件东西里,有一件被涂掉了——不是划掉,是用墨涂掉的,涂得干干净净,对着光都看不出来。我用醋浸了半夜才显出两个字:‘书信’。信的内容已不在了,但信的落款还隐约能认出一个字——‘子’。”
他抬起眼看着阮明正:“元丰三年,楚余声被贬沧州。那时候黄昏卫还没有成立,傅宗书还是楚余声最信任的人。但那时候,楚余声已经和一个代号‘子’的人在通信了。”
阮明正慢慢合上帐册。窗外秋风卷过御街,金黄的梧桐叶漫天飞舞。一片落叶被风吹进窗子落在无情的手绘时间线上,正好盖住了“子”那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