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垂落云海,将澄澈了一日的天穹层层浸染。
原本通透如洗的浅蓝缓缓沉淀、晕叠,像是仙家匠人执墨凌空落笔,一笔浓淡相宜的鲸蓝泼洒开来,覆过千里层云。
晚风卷着山间稀薄的灵息,掠过歃魂殿巍峨的飞檐翘角,殿顶悬着的千年玄玉风铃轻轻震颤,却发不出半分声响,只衬得这座屹立于九重天墟边缘的仙魔交界大殿,愈发沉寂幽深。
殿外白玉石阶凉沁沁的,沾着暮夜的细碎露华,一阶阶蜿蜒向上,直通那紧闭的漆黑殿门。
慕昕柔立在石阶尽头,指尖死死攥着素白的衣袖,心底翻涌的忐忑几乎要将她方才鼓起的勇气尽数碾碎。
世人皆传,歃魂殿主夜宸渊,是三界最恐怖的存在。
传闻他貌如罗刹、狰狞可怖,天生异象、面目狰狞,且力撼山海、凶戾嗜血,千年以来无人敢轻易踏足歃魂殿半步。
她是慕家养在深闺的掌上明珠,自小浸在云海仙山的温软风月里,读圣贤书卷,习清雅琴艺,从未见过半分三界险恶,更从未踏足过这般肃杀冷寂的地界。
微凉的晚风拂过鬓边碎发,慕昕柔微微仰头,望着眼前沉肃的殿门,用力吸了一口带着凛冽仙气的晚风,在心底一遍遍自我宽慰。
都是传言而已。
三界流言向来真假参半,那些丑陋凶戾的说辞,大抵都是世人以讹传讹的杜撰。
她不必怕,她是慕家闺秀,是受过仙门教养的大家闺秀,端庄守礼,只要安分抚琴,定然无事。
(慕昕柔,不怕,你可是要做九州第一女侠修的人,加油。)
她反复压下胸腔里慌乱躁动的心跳,默默为自己打气,那扑通扑通的动静越来越急,撞得她心口微微发闷。
待心绪稍稍平复,她抬手理了理衣襟上微乱的云纹,指尖轻叩在冰凉厚重的玄铁殿门上。
三下轻叩,规矩端庄,恰到好处。
“殿主在上,属下慕子辛,是新晋入殿的琴师,奉命前来,为殿主抚琴静心。”
她的声音清软温柔,虽然有刻意隐藏,却又瞒不住那带着几分未脱的少女清甜,字字清晰,落于寂静的殿中。
自幼父亲便教她,仙门礼仪,尊卑有序,入他人居所,必先叩门通报,不可唐突闯入。
哪怕外界皆惧这歃魂殿,她也绝不能失了云天宗百年书香仙门的体面。
殿内沉寂片刻,没有半分多余的动静,就在慕昕柔心底忐忑再度滋生时,一道低沉淡漠的声线缓缓穿透厚重殿门,落入耳中。
声如寒玉碎冰,无半分温度,清冷疏离,裹挟着凌驾三界的无上威压,淡淡漫开。
“进来。”
慕昕柔心头微微一颤。
这声音,和世间传闻里暴戾嘶吼的罗刹阎罗截然不同。
不粗犷、不阴厉,反倒低沉悦耳,带着一种极致清冷的磁性,像是山巅万古不化的冰雪,凛冽干净,却又深不见底,让人捉摸不透。
她压下满心疑惑,抬手轻轻推开殿门,缓步走入。
踏入殿中刹那,一股清冽冷寂的龙息裹挟着浓郁的鸿蒙仙气扑面而来,与她云海仙山的温润灵气截然不同。
殿内广阔恢弘,穹顶悬着细碎的星辰灵石,微光点点,洒落满地清辉。白玉铺就的地面一尘不染,两侧立着古朴的玄铁灯柱,燃着幽幽不熄的冥火,明暗交错间,添了几分疏离的肃穆。
殿中陈设极简,无华美的摆件,无繁盛的仙花,唯有正中央设着一张寒玉卧榻,一道素色垂帘自梁间垂落,轻薄如烟,稳稳隔绝出一方独立内室,将她与帘后之人彻底分开,恰似楚河汉界,界限分明,不容半分逾越。
慕昕柔依言落坐于帘外的琴案前,案上置着一张千年梧桐老琴,琴身温润,弦丝澄澈,隐隐萦绕着纯净的琴韵仙力。
她敛神静气,纤纤细指轻轻落于琴弦之上。
下一瞬,灵动琴音自指尖潺潺流淌而出。
初时琴音清浅柔和,仿若空山新雨,清泉漱石,叮叮潺潺淌过青崖草木,洗尽俗世尘埃,澄澈灵动的音律丝丝缕缕散开,漫过空旷大殿,抚平了殿中沉淀千年的冷肃戾气。绵长琴韵裹挟着温和的清心仙力,缓缓萦绕,似能安抚世间一切躁动心神,将人缓缓引入远离三界纷争的幽谧仙境。
曲至中段,琴风渐转幽缓。
又似更深露重的子夜,山间清风穿林过岫,悄无声息掠过古木窗棂,低吟浅诉,温柔缱绻。每一缕弦音都细腻绵长,穿透层层垂帘,丝丝缕缕落在帘后之人身侧,轻轻叩击着沉寂冰封的心绪。
她自幼修习清心琴诀,最擅以琴静心、以音渡意,一曲清心赋弹得炉火纯青,仙韵绵长,远超寻常琴师水准。
指尖不停拨弦,流畅的琴曲不绝于耳,可慕昕柔的思绪却早已悄悄飘远,心底的小嘀咕层出不穷。
好好的殿内,为何要设一道垂帘阻隔?
难不成外界的传言终究不假?这位威震三界的歃魂殿主,当真生得丑陋不堪、不愿示人?
可方才那道清冷悦耳的声线,那般风华气度,怎么看都不该是粗鄙丑陋之人所有。
满心疑惑缠绕心头,乱糟糟的思绪扰得她分神,指尖的音律便不知不觉多了几分随性的婉转。原本规定好的琴曲早已终章,她却浑然不觉,下意识续上了自己平日最爱的收尾小调,多弹了数段清幽婉转的弦音。
直到指尖一顿,弦音余韵袅袅回荡在空旷殿中,她才猛然回神,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早已弹完了曲目,还超额添了段落。
慕昕柔心头一慌,正欲起身请罪,一道冰冷淡漠的嗓音骤然穿透缭绕余音,落了下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继续。”
字音寒凉,淬着漫天霜雪,没有半分情绪起伏,压得殿内微凉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慕昕柔微微怔住,悄悄松了口气。
听这语气,殿主似乎并未察觉她多弹了曲目,也未曾怪罪她方才的分神。
她暗自庆幸,眼底掠过一丝小小的侥幸,指尖再次落回琴弦,敛去杂念,重新抬手抚琴。
新一轮的琴音缓缓响起,温柔绵长,清越动人,余音绕梁,层层叠叠漫过垂帘,试图撩开那千年冰封的孤寂,触碰帘后之人的本心。
这一次,她不敢再有半分分神,全心全意沉入琴曲之中,将一身温柔仙韵尽数融于弦音里。
良久,一曲终毕。
最后一缕弦音缓缓消散在空气里,大殿重归寂静。
慕昕柔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敛了琴势,微微垂首,软着嗓音恭敬开口:“主上,属下已经弹完了。”
帘后沉默须臾,那道清冷的嗓音再次响起,简洁有力,带着一丝淡淡的指令:
“过来。”
短短二字,没有威压,却自带让人不敢违抗的气场。
“是。”
慕昕柔应声抬手,心头小鹿乱撞,提着裙摆,踩着细碎轻柔的步子,缓缓朝着那道隔绝内外的素色垂帘走去。
几步之遥,却像是走了许久。
她指尖微颤,轻轻抬手,拂开那轻薄如烟的垂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