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批捕文书递进宫里的时候，傅宗书正在府中待客。
客人是童贯。两个人隔着一张棋盘对坐，谁也不提朝上的事。童贯落子很重，每一子都像是在赌气；傅宗书落子很轻，每一子都像是在替对方堵缺口。下了半局，童贯忽然把棋子往棋篓里一摔，站起来说：“你的局，我不掺和了。”傅宗书没有挽留，也没有起身送客，只是把童贯摔在棋盘上的那枚黑子拈起来放回棋篓，动作不紧不慢，仿佛一切都还在他的棋局之中。
童贯走后不到半个时辰，孙幕僚跌跌撞撞跑进来，手里捧着一份抄件——大理寺的批捕文书已经递进宫里了。傅宗书接过抄件逐行看完，没有说话，只是将文书放在案上，用镇纸压住边角。他问的第一句话不是“谁签发的”，而是问：“御批还在档案库里？”
孙幕僚点头。傅宗书站起身走进书房深处，从暗格里取出那把铁钥匙，在手里握了许久。这把钥匙是档案库铁柜的钥匙，铁柜里锁着先帝御批，那是他的护身符。无情在枢密院查边境通行记录的事他已经知道了，那个坐轮椅的少年把元丰七年议和期间的所有通行记录翻了个底朝天，和河间驿密令副本交叉比对，整理出一条滴水不漏的时间线。那条时间线能绕开御批，因为时间线证明他与西夏的联络始于议和期间，早于先帝赋予他密道权限的时间。
但这都不是他最担心的事。他最担心的是“子”。黄昏卫统领，十二地支之首，最神秘的一个，至今下落不明。他最后一次收到“子”的消息，是很久以前对方送来的一份密报，里面精准预判了连云寨的防御部署和戚少商离开沧州的日期。之后便再无音讯。以“子”的能力和情报网，不可能不知道河北眼线被拔，不可能不知道大理寺已经启动批捕。但“子”始终没有出现，也没有发出任何预警。这让傅宗书在案前坐了整整一夜。他不是在想办法——办法他早就想好了，御批是他最后的盾牌，档案库是他最后的堡垒。他是在想另一件事：如果“子”真的背叛了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长夜将尽之时，他做出了两个决定。第一，立刻从刑部档案库取走御批原件，锁进自己书房的暗格。第二，调冷血去档案库守株待兔——如果戚少商来偷御批，那里就是他的葬身之地。
---
同福客栈里，戚少商、铁手、无情、息红泪、阮明正围坐在桌前。阮明正摊开两幅地图：一幅是刑部档案库的平面图，另一幅是傅宗书府邸的布局图，两张图并列铺在桌上，中间用一条红笔画的线连接——线长大约三里，是档案库到傅府的距离。他的手指按在档案库的位置上：“傅宗书已经动手了。档案库大门换了锁，钥匙只有一把——在他自己手里。原来的守卫被调走了，换成了冷血的人。”
“冷血带了十二个人，全是黄昏卫的老手。”顾惊风用左手在图上标注出每个守卫的站位，“档案库分内外两层——外层存放近年公文，内层存放封存旧档。御批原件锁在内层铁柜里，铁柜钥匙就是顾惊风从傅宗书书房取回来的那把——但铁柜旁边被傅宗书新加了暗哨，是冷血亲自安排的。”
戚少商的目光在档案库与傅府之间的红线上反复扫过，忽然问：“档案库到傅府，最近的路是直线，但中间隔着一条汴河。走桥要绕多远？”
“绕桥多走三里路，但桥头有关卡。”崔略商说，“有另外一条路——密道。密道虽然两端被炸了，但中间还有一段是通的，就在档案库地基下面，出口在傅府后院的枯井。走密道只要一炷香。”
无情从机关匣里取出最后一把备用钥匙放在桌上——那是他根据铁柜钥匙的锁芯构造连夜复刻的，能不能打开铁柜不确定，但至少可以试。他抬起头说：“两条路。一条是正面走档案库——戚少商和铁手从正门进去，我用地道入口的机关配合你们。冷血在正门布了防线，要硬闯。另一条是绕路走密道直取傅府——他以为御批还在档案库，我们把御批拿到手，他就没有底牌了。”
戚少商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地图上被红线连起来的两个点——档案库和傅府，中间隔着三里地。冷血在档案库等他们。傅府由冷血的人层层护卫。走哪条路都不容易。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目光从地图上移开：“两条路都要走。铁手和我走正面——冷血想跟我打，我奉陪。无情和崔略商走密道——拿到御批之后不要回头，直接送进大理寺。息红泪和顾惊风守密道出口，接应他们。我们不是去偷御批的，我们是把傅宗书的底牌从他手里一张一张抽走。”
天亮之后，各路人马分头出发。铁手最后一次整理证据——他把所有能证明傅宗书通敌的密令副本、枢密院通行记录、无情整理的时间线、阮明正核算的异常银两账册全部装进一个油布包裹，外面用牛皮绳扎紧，交给信差送往大理寺周正卿案头。然后他拿起那条磨得锃亮的铜头腰带系在腰间。这条腰带是楚余声留给徒弟的最后遗物，跟了他很多年，从开封府捕头到现在，从来没有换过。
戚少商将逆水寒剑从腰间解下来横在膝前，用帕子沿着剑身那道裂痕缓缓擦过。息红泪站在他身后将软剑从腰间解下放在桌上，剑格上那颗红色珠子在晨光里沉甸甸地坠着。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没有说话。然后同时拿起剑走出了房门。院子里秋阳正好，阳光照在两柄剑上——一柄带着裂痕，一柄坠着泪珠。戚少商翻身上马，对身后的息红泪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剑锋上磨出来的。
“等今天等了很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