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小花在早朝上一言不发。退朝之后，他没有回府，而是去了大理寺。
大理寺正卿姓周，是个六十出头的老头子，头发白了大半，说话慢条斯理，在朝堂上从不跟人争执。但他有一个特点——认死理。他认的不是人情世故的理，是《宋刑统》的理。铁手投案的那天，他把铁手递上来的证据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然后说了一句话：“证据不全，但方向是对的。”傅宗书的人来打听案情，他一个字没露；诸葛小花派人来问进展，他也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话：“证据链还差一环——御批原件。”今天诸葛小花草亲自登门，把一沓纸放在周正卿的案上。
那是铁手从河间驿密室里起获的全部密令副本——从汴京发往定州、从定州转发横山的每一道密令，都有傅宗书的签名和刑部官印。最早的一份是元丰八年三月，正是楚相玉被押走的前几天。最晚的一份是定州城破之后的，用的是暗语，但暗语的译法已经被无情破译了——内容是“暂缓东进，先固横山”。西夏人攻下定州之后没有继续东进，是因为傅宗书让他们停下来。
“密令副本。”周正卿放下手中的放大镜，摘掉老花镜抬起头看着诸葛小花草，“这些密令能证明一件事——西夏人攻定州，傅宗书事先知情。他不但知情，还通过河间驿给西夏人传令。”他把最上面那份贴着暗语译文对照表的密令轻轻放在案上，“铁手那小子，从大理寺取保候审出去才几天，就把这东西拿回来了？”
“他去了河间。和顾惊风一起。”
周正卿沉默了一会儿。顾惊风的名字他也听说过——黄昏卫的叛将，楚余声的大徒弟。一个叛出黄昏卫的人和一个被傅宗书通缉的捕头，两个人联手起获了傅宗书的通敌证据。他在大理寺审了半辈子案子，见过各种各样的罪犯和证人，但这种组合，他头一回见。“这些东西，够批捕了。”他拿起老花镜重新戴上，“但有一个问题——傅宗书是刑部侍郎，正四品。批捕正四品以上官员，需要圣旨。而傅宗书手里有先帝御批——那道御批赋予他全权处理密道事务，当然也包括密道衍生的一切行动。他在朝上完全可以说所有密令都是密道事务的一部分，包括和西夏人联络——为了刺探敌情。所以批捕傅宗书的关键不在于这些密令，而在于那道御批。御批只要还在他手里，他就永远可以用‘奉旨行事’来脱罪。除非拿到御批原件，证明御批的范围不涉及与西夏的联络——或者拿到傅宗书自己的口供，承认他越权。”
诸葛小花草点了点头。这些他都知道。但御批原件锁在刑部档案库的铁柜里，钥匙在傅宗书书房的暗格中。上次顾惊风潜入书房只来得及拿出钥匙，暗格里那封写给横山的信没来得及带走，铁柜里的御批也还在。
两人正沉吟间，外面传来轻轻的轮椅声。那声音在大理寺的青砖地面上格外清晰——楠木轮辐碾过石板，发出细微而有节奏的声响。无情推着轮椅进来了。他膝上放着一本薄薄的册子，比平时更厚一些，因为里面夹了好几页新写的东西。他向周正卿行了一礼，把册子放在案上翻开。“周大人，除了刑部，还有枢密院。御批赋予傅宗书的权限只限于‘密道之事’，不包括与外国通使。但枢密院有一份旧档可以证明傅宗书早已越权——元丰七年枢密院与西夏议和期间的边境通行记录，里面有傅宗书的人频繁往返横山的记载。当时是议和期间，一切与西夏的联络都应通过枢密院，傅宗书在枢密院不知情的情况下派人去横山，就是通敌。”
他把册子翻到一页递给周正卿。册子上是一份手绘的时间线，从元丰七年到元丰八年，每个时间节点都标注了河间驿密令的内容和枢密院通行记录的对应关系。最下面是一行总结：“傅宗书与西夏的联络，最早可追溯至元丰七年。早于御批赋予其密道权限的时间，因此绝无可能以‘密道事务’为由脱罪。”
周正卿看着那条时间线，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这本册子，是你自己整理的？”
“是。”无情说，“禁军器监的旧档、枢密院的通行记录、河间驿的密令副本——三份材料交叉比对，所有时间节点都能对上。”
周正卿摘下老花镜，用镜腿指着册子上那条时间线。“这些东西递上去，不光傅宗书要倒霉。枢密院当年经手议和的人也要被牵连——童贯首当其冲。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无情的声音很平静，但诸葛小花草从他膝上微微收紧的手指看出了他的心思。无情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击的分量。他从来不是站在阳光里的人，他的轮椅、他的机关匣、他那些藏在袖子里的钢针，都是为了在暗处做别人做不到的事。但今天他把册子摊在大理寺正卿的案上，等于把自己从暗处推到了明处。傅宗书一旦垮台，他那些被傅宗书压了多年的政敌和党羽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参与反击的人。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少年，将成为最显眼的靶子。但他没有犹豫。他只是在周正卿问“你想清楚了”的时候，平静地说了一个字：“是。”
周正卿把老花镜重新架回鼻梁上，拿起笔在案上一份空白的批捕文书上写下了第一行字：“查刑部侍郎傅宗书，涉嫌通敌卖国……”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力透纸背，像在雕一块石碑。
窗外，御街上的梧桐叶正在秋风里打着旋儿往下落。大理寺院子里的银杏树黄了半边，金黄的叶子落满青砖地面。在更北方的定州，连云寨的战旗正在城头猎猎作响。两个方向的风，最终吹向了同一个季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