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眼线被拔的消息传到汴京，傅宗书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没有人敢进去。孙幕僚在门外站了半宿，端着一盏茶，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最终也没敢敲门。书房里的烛火透过窗纸映出来，一夜未灭。伺候傅宗书多年的老仆说，傅大人平时歇得极有规律，亥时末必定熄灯，几十年如一日。但今夜，那扇门始终关着。
天快亮的时候，傅宗书推门出来了。他换了一身崭新的绯色官袍，腰带系得一丝不苟，鬓角的白发似乎比昨天多了几根，但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温和，从容，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他对孙幕僚说的第一句话是：“备轿，上朝。”
辰时三刻，傅宗书在朝会上出班奏事。他手持笏板，声音不疾不徐，将连云寨拔除河北各处官驿、茶馆、粮仓的行动描述为“沧州匪首戚少商勾结西夏，劫杀官军，攻城略地”。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奏折，列举了沧州粮仓、河间驿、真定茶馆、大名府后宅四处被“匪徒劫掠”的经过，每一条都有时间、地点、伤亡人数，甚至有目击者的画押证词。这些证词是他连夜让人伪造的——但没有人能看出来。
“臣请发禁军三千，克日剿灭连云寨，以正国法。”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肃穆，语气沉痛，仿佛一个忧国忧民的老臣在力挽狂澜。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童贯站在武官班首，手里的笏板越攥越紧，但始终没有说话。他当然看得出来傅宗书在撒谎——河北被“劫掠”的那几处地方，别人不知道，但他童贯心里一清二楚：河间驿是傅宗书自己的密令中转站，沧州粮仓藏的是黄昏卫的据点，真定茶馆是刑部的眼线窝。连云寨拔的是傅宗书的私兵，傅宗书却说他们是“劫杀官军”。这是在用朝廷的刀，报自己的私仇。
但童贯不敢说话。昨晚他收到了一封信——傅宗书亲笔，封在竹筒里，火漆压着环形图案。信上只有一行字：“西夏已克定州。童枢密若想横山不失，请三缄其口。”定州破了，西夏人下一步就是横山。横山若失，汴京危矣。而傅宗书能跟西夏人说上话——他能让西夏人暂缓攻势，也能让西夏人加速进攻。所以童贯只能沉默。他垂下眼睛，把笏板举高了一些，遮住了自己的脸。
诸葛小花也没有说话。他站在文官班里，手中的笏板纹丝不动，垂着眼帘像在养神。他身后的年轻御史几次想出班反驳，都被他用眼神按住了。他不是不敢——朝堂上唯一不怕傅宗书的人就是诸葛小花。但今天他不说话，因为他知道，傅宗书的反击不止这一道折子。他也在等——等铁手从河北赶回来，等拿到那份能钉死傅宗书的关键证据。在那之前，他不会轻易暴露自己的底牌。
圣旨下得很快。太后垂帘听政以来，对边患一向敏感，定州失陷的消息让她寝食难安。傅宗书的奏折在她听来合情合理——河北匪患猖獗，勾结外敌，不剿不足以安后方。禁军三千，即日开拔。
消息传到同福客栈的时候，戚少商刚从沧州赶回来。他身上的黑衣还没换，溅满了粮仓大火的灰烬和干涸的血迹，有敌人的，也有自己人的。田横的——在沧州粮仓的暗道出口，田横用身体挡住了最后一个企图突围的黄昏卫，肋下被捅了一刀。伤不致命，但流了很多血，他咬着牙站了许久，直到把那个黄昏卫按在地上才倒下去。戚少商把田横背出暗道的时候，田横问他：“楚将军守住了定州——我们守住了沧州吗？”戚少商说：“守住了。”田横笑了一下，昏过去了。
阮明正靠在床头把铁手送来的最新情报递给戚少商。他的腿伤还没好，但精神比前几天更硬朗了些。“傅宗书在朝上奏了你一本。勾结西夏，劫杀官军。禁军三千，已经在路上了。”他顿了顿，“还有——他把你师父也牵扯进去了。说楚余声当年弹劾蔡确的奏章是受了西夏人的指使，意图挑拨朝廷内斗，削弱边备。他要把十年前的旧案翻过来——从楚相玉通敌，到你勾结西夏，再到楚余声背叛朝廷，串成一条线。三代人，一个罪。”
戚少商接过情报没有看。他把逆水寒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人在走动——是季广陵连夜从沧州赶来了。他说沧州知府已经接到了剿匪的圣旨，虽然知府心里不情愿，但不能抗旨。雷卷的北山分寨已经全部撤入深山，黑水十八寨的老巢封了洞口，连云寨本寨的人由劳穴光带着转入密道暂避。他还带来了一封马推官的信，信上只有一句话：“钦差带兵已在路上。沧州城门十日后换防。在此之前，官府不会主动上山。”
戚少商把信看完，放在桌上。然后他站起来，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沉默的话。
“让傅宗书剿。他剿一次，他的罪证就多一条。他剿两次，天下人就都知道连云寨不是匪。他剿三次——他自己就会把自己送上断头台。”
他拿起逆水寒剑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汴京灰蒙蒙的天空。远处御街上的梧桐叶正在一片一片往下落，秋天到了。定州失陷的消息已经在汴京传开，茶楼里到处都是议论的声音。有人说楚相玉卖国，有人说朝廷无能，也有人说西夏人下一步就要打过黄河。没有人知道，真正通敌的人此刻正站在朝堂上手持笏板，满口忠君爱国。但戚少商不急。密道毁了，傅宗书的底牌少了一张。河北的眼线全瞎了，傅宗书的耳目断了。铁手在河北起获的通敌证据正在路上，无情在诸葛府中整理着傅宗书近十年来所有经济账目的异常记录。阮明正已经从床上坐起来开始在帐册上核算这三年来沧州府衙替傅宗书中转的每一笔可疑银两。
他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越飘越密的落叶，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所有人说话：“他以为这一局已经赢定了。那就让他再赢一局。”
窗外秋风卷过御街，把满地梧桐叶吹得翻卷起来，如同一场无声的战鼓，敲响了这个漫长秋天里的第一声寒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