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宗书的密信送到横山的时候，赫连春水正在帐中饮酒。
他喝的不是西夏的马奶酒，是宋人的竹叶青。酒坛是他去年从河间府带回来的，只剩下最后半坛，一直舍不得喝。今夜破了例。因为他在等一个消息——一个让他等了整整一个春天的消息。
密信送进来的时候，他正用一把银刀削着烤羊腿。送信的是傅宗书的人，穿着宋人商贩的衣服，一路上换了好几匹马，人到了横山连站都站不稳，跪在地上把竹筒递上来。赫连春水割开火漆，倒出里面的密信。信是用暗语写的，但他早就和傅宗书约定好了暗语的译法。翻译过来只有一句话：“定州已无人，速攻。”他看完之后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烧了，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去年春天他在河间府的官道上堵住戚少商，想用五千两白银买连云寨中立，戚少商让他碰了一鼻子灰。回来之后他就给傅宗书写信——说西夏可以配合傅宗书施压，条件是定州到手之后，西夏要横山以南三十里草场。傅宗书回信说可以谈。现在傅宗书不但谈了，而且直接把定州的门给他打开了。
“传令。”他把银刀插在羊腿上站起来，“前军今夜开拔，沿横山南线快速穿插。目标——定州城。”他把半坛竹叶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沾湿了衣襟。帐外，西夏骑兵的马蹄声已经如闷雷般响起。
西夏骑兵发动突袭的时候，定州城的守军只有不到五百人。
楚相玉被押走之后，朝廷一直没有委派新的兵马都监，只让一个姓韩的副都监暂代军务。韩副都监是个老实人，在定州待了八年，管后勤是把好手，但没打过仗。西夏人从横山南线绕过烽火台的时候，他正在城楼上和几个老卒喝酒。那些老卒都是楚相玉的旧部，被遣散令逼着脱了军装，但没有离开定州——他们脱了军装就换上便服，每天坐在城门口等楚相玉回来。
赫连春水的前军是半夜到的。他们没有点火把，马蹄裹着毡布，从干涸的河道里摸到定州城东南角。东南角的夯土每年春天解冻之后都会松动，楚相玉在的时候年年亲自带人加固——但今年他不在。西夏人用撞木只撞了三下，松动的夯土就塌了一个豁口。韩副都监听到动静从城楼上冲下来，还没拔出刀就被一箭射穿了喉咙。他倒在城门口的台阶上，血流进青砖缝里，手里还攥着楚相玉留给他的那壶酒——酒壶碎了，酒渗进砖缝，和血混在一起。
老卒们冲上去堵豁口。他们手里没有刀剑，只有棍棒和锄头，但他们顶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为城内百姓争取了从北门疏散的机会。一炷香后，西夏骑兵的马蹄踏过了豁口。老卒们全部战死。领头的那个姓穆，瘸了一条腿，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一根扁担——那是他在定州军营挑了十年水的扁担，上面刻着一个“楚”字。
消息传到汴京的时候，刑部大牢里的楚相玉还不知道。
那天晚上牢房里特别安静。远处没有咳嗽声，近处没有铁链拖地的声响，连老鼠都不见了踪影。楚相玉坐在草铺上望着透气窗外的月光。他的手腕被铁链磨出了厚厚的茧，嘴唇干裂，眼窝深深凹陷，但眼睛还是亮的。他手里握着那根磨掉了名字的旧令牌——用铁链在铁栏上磨了三天磨掉了背面自己的名字。他把令牌从铁栏缝里塞给崔略商之后，心里悬了多日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牢房外传来脚步声。不是狱卒巡夜的步子——那种步子拖沓懒散，鞋底在石板上蹭出沙沙的声响。这次的脚步声急促有力，官靴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铁门被拉开，刑部主事孙幕僚站在门外，身后跟着两个带刀侍卫。他看了一眼楚相玉，语气公事公办，却不自觉地避开了对方的目光：“西夏昨夜突袭定州。城破了。”
楚相玉没有动。他的手还保持着握住令牌的姿势，五指微微蜷曲。然后他慢慢抬起头看着透气窗外那轮冰冷的月亮，沉默了很久很久。牢房里静得只剩蜡烛燃烧的声音。他站起来走到铁栏前，手腕上的铁链在石墙上刮出一串刺耳的声响，望着孙幕僚，声音沙哑而平静，问：“百姓呢？”
孙幕僚被他问得一愣，顿了片刻才低下头：“北门疏散了一批。没走成的，被困在城里。”
楚相玉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走回草铺坐下，盘腿而坐的姿态与当年在校场上点兵时一模一样。然后他问第二句话：“戚少商在汴京。他知道了吗？”
这一次没有人回答他。但他已经从孙幕僚的沉默里读出了答案。戚少商在汴京正在完成他托付的事——那个少年用令牌换来的不是救命的钥匙，而是替他在另一个战场上完成他再也无法完成的嘱托。楚相玉慢慢闭上眼睛，说了最后一句话：“替我带句话给戚少商——定州我守了十年，现在交给你了。”
他靠在潮湿的石墙上，月光从透气窗落在他的脸上。他不说话了。很久之后狱卒来送早饭，发现楚相玉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盘腿端坐，面向北方。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安详，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最后一刻想起了什么令他欣慰的事。喊了几声没有回应，狱卒颤抖着伸手探鼻息——已经没有了。
楚相玉死了。没有伤，没有病，没有毒，没有血。他是坐着死的。像一杆在城头立了太久太久、终于被风化了的旗。消息传遍了刑部大牢——崔略商用酒葫芦泼向铁栏；铁手摘下腰间的铜头腰带放在牢房地上——那是楚余声留给徒弟最后的遗物。消息传出牢外传到诸葛小花府上，无情收起了机关匣里的最后一排梅花钢针。传到大理寺的偏厅，正在整理证据的铁手放下手中的公文，望着窗外北方沉默了很久。传到同福客栈的油灯下，戚少商把逆水寒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没有说话，只是握剑的手攥得紧紧的。
后半夜，他在同福客栈窄小的房间里，从怀里掏出了那块令牌。正面刻着“楚”字，背面楚相玉的名字已经被铁链磨掉了一半，但还能认出来。他把令牌翻过来，对着油灯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令牌放回怀里，用很低很稳的声音，像是回答又像是宣誓，说了一句话：“哥，我答应你。”
窗外，汴京的夜色正浓。北方的天际线上不知何时亮起了一颗星。那颗星很亮，亮得不像是星星，倒像是定州城头有人点燃了一盏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