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声从演武场方向传来的时候,顾惊风正蹲在傅宗书府邸后墙外那棵老槐树上。
树干被雨水泡得湿滑,他用左手攀着树枝,右肩的伤口在攀爬时又被扯了一下,疼得他额头冒了一层冷汗。但他没有松手——今晚的每一个人都只有一次机会,他的机会就是这道垂花门。按照崔略商探回来的情报,垂花门的暗哨亥时换岗,换岗间隙只有一盏茶的工夫,留守的那个人习惯背靠柱子抽烟。顾惊风在黄昏卫待了四年,知道这个习惯——人在黑暗中点烟,烟头的火光会让眼睛短暂失去夜视能力。要制住他,就在他划亮火石的那一瞬间。
烟头的火光在垂花门左侧亮了一下,火石擦响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顾惊风从树上无声落地,左手握着一柄青钢长剑——不是他原来那柄,那柄被冷血劈断了。这柄是从瓦窑里找出来的,剑身短了一截,但分量刚好够他用左手使。他的右臂还吊在胸前,但步子快得像一头独臂的豹子,在火石擦亮的同一瞬间已经欺到那人背后,剑柄猛地撞向那人后颈。一声闷响——那人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软倒在地上。顾惊风用膝盖压住他的后背,单手从他腰间摸出钥匙,然后把他拖到柱子后面靠墙摆好——看起来像是坐着睡着了。他在心里默算时间——垂花门换岗的人还有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会回来,在那之前,他必须打开书房的铜锁。
书房门上的铜锁是傅宗书特制的。锁芯里嵌了三道卡簧,普通的钥匙转不动,强行撬开就会触动锁芯内部的机关扯动警铃。但顾惊风知道这道锁的构造——冷血教过他。当年在黄昏卫受训的时候,冷血曾经拿这道锁当考题让他反复拆解拆到手指出血,因为“锁眼就是剑法,你看不见里面的卡簧,只能用手去感觉”。
他闭上眼睛,把钥匙插进锁孔,左手三根手指轻轻搭在钥匙柄上。第一道卡簧,向左转半圈——咔。第二道卡簧,向右转四分之一圈——咔。第三道卡簧向上顶,同时钥匙柄往外拔一丝——咔。铜锁无声地弹开了。
他推开门,闪身而入。
傅宗书的书房比他记忆中更大。两面墙全是书架,案上堆着未批完的公文,烛台里的蜡烛已经快燃到尽头,烛泪在铜盘里堆成一座小山。他绕过书案在砚台底下摸到那个暗格机关——转三圈,暗格弹出。里面是一把铁钥匙,用一根红绳拴着,红绳的另一端系着一枚环形玉佩。这就是刑部档案库铁柜的钥匙。存放御批原件的柜子分内外两层,外层用普通铜锁,内层是一整块生铁铸成的暗柜,只有这把钥匙能开。
他把钥匙揣进怀里正要转身,忽然停住了。那个弹开的暗格里还有一样东西——一封信。信封上没有写收件人,火漆封口上压着一个首尾相衔的环形图案。顾惊风认得这个图案——黄昏卫的印记,但不是冷血用的那种铜牌上的浮雕,而是平滑的、只有用专门的印章才能压出来的凹痕。他伸手把信翻过来,信封背面贴着一张小小的便条,便条上的字迹是傅宗书的亲笔:速交横山。
横山。西夏。傅宗书在给西夏人写信。
他的手指几乎要撕开信封。但垂花门外传来脚步声——换岗的人回来了,回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没有时间了。他把信放回原处压好,合上暗格重新转回机关,退出门外将铜锁锁上,将昏倒的暗哨拖到垂花门背后的阴影里。然后他翻墙而出,脚踩在墙头湿滑的青砖上差点滑倒,右手下意识想去抓墙头,肩膀猛地一疼——他咬紧牙关用左手抓住墙缘,翻身落地。
巷子里等的人是息红泪。她看着他从墙上翻下来,问:“拿到了?”
顾惊风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钥匙和一张他从书房侧窗旁顺手撕下的演武场防卫部署残图。“还有一件事,”他说,“傅宗书在给西夏人写信。那封信就锁在暗格里,收信地址是横山。”
息红泪的脸色变了。横山是西夏梁太后的驻军之地。傅宗书和西夏有书信往来——不,不是书信往来,是单方面的命令。他在调什么东西。但现在已经来不及回去拿信了。演武场方向已经炸响,整个汴京城都在震动,刑部的守卫正在集结。她接过钥匙,只说了两个字:“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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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福客栈在汴京东城,是崔略商挑的地方——离刑部大牢隔着三条街,不算近,但正因为它和任何一处关键地点都不沾边,反而最安全。阮明正从定州回来之后就住在这里,只比今晚的行动早了不到十二个时辰。他从密道一路北上,找到了定州城南的废弃暗门,在那里埋下了火药,然后拖着一条被落石砸伤的左腿爬上地面走了大半宿才搭上车队回到汴京。此刻他坐在客栈房间的窗边,腿上敷着药,面前摊着那本烧焦了封面的帐册。息红泪推门而入,把铁钥匙放在桌上,压低声音说了顾惊风的发现:“傅宗书在给西夏人写信,收信地址是横山。他书房暗格里那封信是昨晚刚封的,火漆还没完全干。”
阮明正抬起头,手指在帐册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西夏”,旁边连着“赫连春水”四个字。他从定州回来的路上,听到过一个消息。西夏梁太后在横山多集结了四个千人队,原定开春以后才会发动的春季攻势极有可能提前。他当时还觉得奇怪——今年的春汛还没来,横山的山路还是冻着的,西夏人为什么要提前?现在他知道了。傅宗书调的不是军队——是传信的骑兵。他把汴京最新的局势动态写成密报,飞骑传往横山。他要借西夏的刀。演武场的密道毁了,他不再执着于密道——他要让西夏人在这个关口突袭定州,在边镇制造战乱。一旦定州告急,朝廷所有的注意力都会被拉向北境,刑部档案库那把火、演武场下的爆炸、铁手投案带来的程序危机——全部都会被“边患”这两个字盖过去。这就是傅宗书的棋。
阮明正放下炭条,抬头看着帐册上用朱笔画了几个月的圈——西夏、金国、内鬼——那道红线终于从沧州一路画到了汴京。他推开帐册站起身来,左腿传来的剧痛让他额头渗出汗珠,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不能等了——傅宗书的信已经送出,几天之内就会到梁太后手里。一旦西夏发动突袭,定州驻军群龙无首。我们现在就把这封信的事传去连云寨,让雷卷的北山分寨先动起来。”
窗外,演武场方向的火光已经暗下去。几道黑影从不同方向掠入客栈后院——戚少商的脚步声最急,息红泪推门而入紧随其后,然后是铁手背着浑身是血的顾惊风。阮明正合上帐册,看着满屋汗与血混合的面孔——从沧州到汴京,这一路走了太久。但现在还不是停下来的时候。他把自己刚做的判断重复了一遍——四个字:“傅宗书通敌。”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戚少商将逆水寒剑放在桌上,剑身上那道裂痕在油灯下闪着暗沉的光。“那就不止毁密道了。”他望着帐册上那个画了几个月的红圈,“把消息传到定州——让连云寨北山分寨和定州留守旧部,今晚就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