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演武场西门。
夜色如墨。白天的操练声早已沉寂,空旷的校场上只剩下风卷着沙尘刮过地面的簌簌声。演武场四角各有一盏长明灯,灯罩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在夯土地面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斑。西门是运粮秣的侧门,平时只有两个守卫——一个在门内,一个在门外。今天是月中,月亮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门内那个守卫靠在门柱上打着哈欠,门外那个蹲在墙根下用火石点烟,点了几次都被风吹灭。
火光亮起来的时候,两个守卫都没有反应过来。不是烟头那种微弱的光——是从西门左侧马厩方向猛然窜起的一团烈焰,干燥的草料遇火即燃,火光在刹那间映红了半面墙。马厩里拴着的几匹军马受惊嘶鸣,马蹄疯狂地踢着栅栏,声音在夜空里格外刺耳。门外的守卫霍然站起,烟杆从嘴里掉在地上,火星溅了一地。他下意识拔刀往马厩方向跑去,门内那个守卫转身朝营房方向吹响了警哨——短促尖锐的两声,是演武场约定好的火警信号。营房那边随即亮起灯火,杂沓的脚步声和呼喊声从正门和东门方向同时涌来,有人在大喊提水、有人在喊备马、有人在喊守住正门别让任何人出入。但没有人注意到,那个放火的人早已不在马厩旁边。
无情坐在西门斜对面一条暗巷的巷口。他的轮椅停在两道砖墙之间的窄缝里,这个位置是他提前三天来踩过三次点之后选定的——从巷口可以看到西门和马厩,但从西门看过来却只能看到一团黑暗。哑巴小童蹲在轮椅旁边屏着呼吸,一双黑亮的眼睛紧张地望着马厩方向。无情手里握着梅花连弩的扳机,弩匣里装着他自己改装的第二排钢针——不是用来射人的。这排钢针的针头比普通的粗一倍,针身中空,里面灌了特制的火油,打在石墙上会溅开一团火焰。万一马厩的火不够大、万一守卫没有全被调走、万一有人发现了戚少商的行踪——他会用这排钢针在相反方向制造第二处火情,把人引开。他从来不做没有备用方案的事。
马厩的火烧得更旺了。几匹军马被守卫从火场里抢出来,马蹄乱踏着泥地,嘶鸣声混着守卫的喊叫乱成一团。西门只剩一个人——一个年轻守卫握着刀站在门洞下,紧张地望着火场方向,不知该去救火还是该守门。无情将梅花连弩收好,双手平放在膝上,望着那个年轻守卫的背影,在心里默默数数。
他身后,哑巴小童忽然扯了一下他的袖子。无情顺着小童指的方向看去——西门东南角大约两百步的位置,一个瘦长的人影正悄无声息地从暗处掠过。那人影在月光下只出现了短短一息——青布衫、腰悬长剑——是戚少商。他已经从西门进去了。
无情微微点头,转动轮椅往回走。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一半。剩下一半——他抬起头望向城东方向。那是傅宗书府邸的位置。从演武场到城东隔着大半座汴京城,大约一炷香的路程。今夜一炷香之后,另一场火会在那里烧起来。不是他点的。是另外几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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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演武场西门外两百步的暗处。
戚少商贴着墙根快速移动。他今晚穿的不是平日的青布衫,而是一身黑衣劲装,逆水寒剑用黑布裹紧斜背在身后,剑柄朝右,拔剑的角度比腰间快半拍。马厩方向的火光在他身后映红了半边天,浓烟顺着风势飘过来。西门只剩一个守卫——那个年轻守卫正背对着他朝火场张望,手里的刀攥得很紧却不知该指向何处。戚少商无声地从他身后掠过,闪身进了地下兵器库的石阶通道。
地下兵器库是一座用青砖砌成的拱顶建筑,比演武场的地基低一丈。库里堆满了刀剑、矛戈、盾牌和成捆的箭矢,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陈年油脂的气味。库房最深处就是无情查到的那处接缝——五十年前密道修缮时留下的砖砌痕迹,位于地下兵器库西南角距离外墙约五步的墙根位置。砖缝之间的灰浆已经风化,用剑尖撬开几块砖就能看到底下密道的拱顶。戚少商单膝跪地,将逆水寒剑从背上解下来,用剑尖小心地撬开砖缝。灰浆簌簌往下掉,几块砖已经松动了。他能感觉到砖下面有一股干燥的冷风正从缝隙里涌上来——是密道里流动的风。无情说的没错,这里就是密道拱顶最薄弱的一环。
他加快了速度。演武场的火还在烧,但火不会烧太久。一旦火势被控制,那些被调走的守卫就会回来。铁手已经在刑部档案库外面等,顾惊风和息红泪已经潜到了傅宗书府邸的后墙外,所有人都在等他点燃第一声爆炸——那是信号,是一切行动开始的时间。他撬开最后一块砖,密道的拱顶露出来了。青砖砌成的拱道在黑暗中延伸向远处,冷风扑面而来。
戚少商从怀中取出那包火药,塞进拱顶的砖缝深处,点燃引线。引线“嘶嘶”地燃烧起来,火星在黑暗中跳跃着,映在他脸上。他没有退,只是退后三步站定,盯着那根越来越短的引线。在引线烧到最后一寸的时候,他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被火光吞没了。但如果有第二个人在场,能听见他说的,是那句刻在永安渡石壁上的话——“逆水寒剑,薪火相传。”
轰——!
爆炸声从演武场下传上来,整个演武场的地面抖了一下,夯土地面上裂开一道两尺宽的裂缝,尘土和碎石从裂缝里喷涌而出。所有还在救火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惊恐地望着那道裂缝。有人在大喊地龙翻身,有人在喊快去禀报,没有人注意到,一个黑影已经从西门的石阶下面闪出来,消失在夜色中。
城东傅宗书府邸。爆炸声传来的时候,冷血正坐在偏院门房的门槛上擦拭蛇纹剑。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回廊,望向刑部方向。然后他站起身,将蛇纹剑收入鞘中,走进了傅宗书的书房。
傅宗书还没有睡,坐在书案后面批阅公文,面前的烛台已经燃了大半。窗外的爆炸声隐隐传来。他停下笔抬起头望着窗外若有所思,片刻之后说了一句:“他们终于动手了。”语气里没有恼怒,没有慌张,只有一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对手落子的平静。冷血站在书案前没有说话,只是握剑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傅宗书推案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演武场方向隐隐的火光。他知道戚少商这次来汴京不是为了救人,而是为了毁密道。他找了十年的密道,此刻正在演武场下被火药一点点撕碎。但他没有让冷血去追,而是站在窗前,像是在等什么。
远处火光渐熄。书房外面有人在走——不是冷血的脚步声。冷血的手忽然握紧了剑柄,因为他感觉到了,那个人的剑压正从院墙外面缓缓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