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略商出狱的那天，汴京下了一场大雨。
雨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时还没有停的意思。雨水顺着刑部大牢的屋檐倾泻而下，打在青石板路面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崔略商站在牢门口，把酒葫芦伸到屋檐外接了半葫芦雨水，晃了晃，喝了一口，然后跟送他出来的狱卒挥手作别，说下次还来。狱卒啐了一口，把牢门重重关上。
他是被释放的。诸葛小花替他打了招呼，登闻鼓那一状虽然闹得大，但崔略商一没功名二没官职，查来查去也查不出什么了不得的罪名——毕竟他撕的是刑部告示，打的是来拦他的差役，说到底都是傅宗书的人。大理寺问了两次话，也懒得再关他，卖诸葛小花一个面子，放了。他出狱后第一件事不是去喝酒，而是拐进刑部大牢后面一条窄巷，在一扇不起眼的角门边上等。
他等的人很快就出来了。
铁手从同一扇角门里走出来，身上的囚服换回了灰布衫，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袱——那是他被关进去时交出去的全部证据。他投案后，大理寺按律收押，但也按律查验他交上去的每一份材料。查验了三天，结论是：证据确实，但不够完整——御批还在傅宗书手里，缺少圣旨程序违规的直接物证。所以大理寺没有批捕傅宗书，只是暂扣了那些材料，让铁手取保候审。
铁手从那扇角门里走出来，站在雨帘下仰起头，让雨水打在脸上淋了好一会儿。大牢里关了这些天，脸上全是胡茬，眼窝比之前更深了。他看了崔略商一眼，说了句：“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雨幕，拐进瓦窑。瓦窑里已经有人在——戚少商、息红泪，还有顾惊风。顾惊风是三天前到的汴京，右肩的伤已经拆了线，但胳膊还吊在胸前。他用左手跟铁手打了个招呼，铁手点了一下头，把包袱放在瓦窑正中的那张破木桌上，解开。里面是三样东西：刘俭的黄昏卫名录抄本、枢密院拒签的底档、以及一份从刑部档案库里抄出来的御批残页。
“这些东西不够。”铁手说，“御批残页只有半张，证明不了圣旨程序违规。大理寺正卿说除非能拿到完整的御批原件，或者傅宗书自己承认圣旨未经枢密院会签，否则不能批捕。”
“傅宗书不会承认。”顾惊风说。
“那就只有一条路——拿到御批原件。”
“原件在刑部档案库。”戚少商说，“我们在演武场下炸密道南端那天，刑部一定会被惊动。档案库的守卫会被调去增援演武场。那时候——”
“档案库的钥匙在傅宗书自己的书房里。”顾惊风接过话头，“我在黄昏卫待了四年，进过那间书房一次。钥匙藏在他书案后面的暗格里，机关在砚台底下——转三圈，暗格弹出。但要进书房，必须先过冷血那一关。他住在偏院的门房里，离傅宗书的书房只隔一道回廊。”
“冷血交给我。”戚少商说。
崔略商蹲在瓦窑门口，望着外面瓢泼的雨幕，头也不回地说：“傅宗书的府邸我去探过。外墙高两丈二，墙头有碎瓷片，后院有一棵老槐树，树枝伸到墙外——可以从树上翻进去。但书房在第二进院，从老槐树到书房要经过两道门，第一道是垂花门，有暗哨；第二道是书房门的铜锁。”他转头看向顾惊风，“顾师兄，垂花门的暗哨怎么破？”
顾惊风用左手在地上画了一道线：“垂花门晚上亥时换岗，换岗之间有一盏茶的工夫只留一个人。那个人站门的左侧——他习惯背靠柱子抽烟。从他背后摸过去，三招之内能制住。铜锁我会开。在黄昏卫受训的时候，冷血教过我开锁——他大概没想到有一天我会用这门手艺来对付他。”
铁手说：“我去档案库。我对刑部档案库的布局熟——上次夜探的时候已经把路线记在心里了。演武场炸响之后，档案库的守卫至少要被调走一半。剩下的人交给我。”
阮明正从密道北上定州尚未归来，但瓦窑里的每个人都按照他最擅长的角色自动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戚少商负责最难的一关——冷血。顾惊风开锁，这是他赎罪的方式，也是他唯一能做的事。铁手取御批，他是捕头出身，最清楚刑部档案库里哪一册哪一页藏得最深。崔略商探路——他的腿法本就最适合翻墙入室。息红泪守外围，软剑善于一人之力切断追兵退路。
雨还在下。瓦窑里的油灯被风吹得忽明忽暗，但火光一直没有灭。铁手展开那张手绘地图铺在破木桌上，地图的背面被他密密麻麻写满了时间节点和行动分工。他在“演武场”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演武场下密道拱顶有接缝，无情查到的旧档记载确凿。从这里到档案库，直线距离约三百步，中间隔三道墙。”他用笔在地图上画出几条细线，“我这里一旦引爆，档案库守卫被调走——”
他的话还没说完，瓦窑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轮椅声。众人警觉地同时望向门口，却见无情坐在轮椅上，推着轮子从雨帘中缓缓而来。哑巴小童撑着伞跟在后面，自己半边身子淋得透湿。
无情将机关匣放在桌上，打开，取出三排钢针。他一边校准最后一道机簧，一边静静地说：“演武场西门，今夜子时，我放一把火。火起之后，守卫会从正门和东门调走，西门只剩一人。从西门进地下兵器库，往下挖三尺就是密道拱顶的接缝。”他把一小包火药放在桌上，“量我算过了——这一包塞进接缝，能炸塌三丈长的通道，但不会波及地面建筑。”
无情离开后，瓦窑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戚少商把逆水寒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逐一看着面前每一张脸。
“傅宗书找了密道十年。他以为这是一局棋，密道是他的角，御批是他的天元。但他错了——今晚我们要动的不是他的角，也不是他的天元。我们要动的，是他认为最安全的那张底牌。御批一旦被拿到，他所有的棋路都将无处可落。”
他站起身来，将剑收回腰间。瓦窑外，雨渐渐小了。远处汴京城的灯火在雨雾中明明灭灭，像一群在夜里散落的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