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相玉入狱的第三天，傅宗书来了一趟刑部大牢。
他不是来提审的。提审有大理寺的人盯着，轮不到他亲自来。他是来“探视”的——这个罪名可轻可重，但在刑部大牢，傅宗书就是天，他要探视谁，没有人敢拦。他带了两个人。一个是冷血，蛇纹剑挂在腰间，脸上没有表情，站在牢房门口像一尊石像。另一个是个瘦高的书吏，手里捧着笔墨和一份空白的公文纸。傅宗书穿着绯色官袍，腰间系着银鱼袋，从牢房走廊里走过来的时候，两边的囚犯都往角落里缩。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楚相玉的牢房前，示意狱卒打开铁门。
楚相玉坐在草铺上，背靠着潮湿的石墙，手腕上的铁链在昏暗的油灯光里泛着暗沉的光。他已经三天没有换衣服了，青布军袍上沾着牢房里的稻草和灰尘，但他的坐姿和那天被押进汴京时一模一样——腰杆笔直，双目平视。
傅宗书没有进牢房。他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楚相玉。身后的书吏把笔墨放在走廊的条桌上，铺开空白公文纸，开始磨墨。冷血守在走廊口，右手始终按在剑柄上。傅宗书开口了，语气温和，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寒暄：“楚都监，这几天委屈你了。”
楚相玉没有说话，甚至没有抬头看傅宗书一眼，只是坐在那里，平静地望着对面墙上那道细长的透气窗。
傅宗书并不在意他的沉默，继续往下说：“你被押到汴京之后，定州军营的旧部闹得很厉害。有人往城墙上贴了匿名揭帖，说你是冤枉的。有人夜里在军营外头唱定州军的军歌，巡夜的禁军去赶，赶不走——越赶越多。”他顿了顿，“这都是小事。麻烦的是北边——西夏人知道你不在定州了，梁太后又往横山压了两个千人队。楚都监，你在定州守了十年，应该比谁都清楚——开春以后横山一线兵力本来就吃紧，你现在不在，军心不稳，万一西夏人趁这个空档打过来，定州三天之内就得丢。”
楚相玉的手指动了一下，那是他听到“定州三天之内就得丢”时微微蜷起了食指。但他还是没有抬头。傅宗书看到了那根手指。他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继续说道：“我今晚来，是想跟你谈一笔交易。你把密道的北端入口位置告诉我，我立刻以刑部名义上奏朝廷，说你通匪一案查无实据，准你官复原职。明天你就可以回定州，继续守你的横山。”
牢房里安静了一会儿。远处某间牢房里传来一阵咳嗽声，崔略商吹了两声口哨，像是在逗老鼠。然后楚相玉开口了：“用定州换密道。”他的声音沙哑低沉，但吐字很稳，“你就是想让我选——是守住对师父的承诺，还是守住定州。”
“对。”傅宗书并不否认。
楚相玉忽然笑了。那笑声沙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扯得铁链哗啦啦响。他笑完之后抬起头，直视傅宗书。那双眼睛在昏暗的油灯光里亮得惊人，布满血丝却锐利如刀。“傅宗书，你找密道找了十年。十年前我义父不肯告诉你，你就害得他被贬沧州，客死他乡。现在你又来问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拿密道要做什么？”他缓缓站起来，铁链在手腕上哗啦作响，但站起来的动作和当年在校场上点兵时一样稳，“你在演武场下找到了南端入口，在北境三十七座烽火台里找到了永安渡的位置。但你进不去——因为开关不在你手里。你走到这一步才发现，你花了十年织的网，偏偏网不住一个死人。所以你来问我——用定州换密道。”
他把铁链在身前拉紧，锁链的长度刚好够他双手抱拳。然后他双手齐眉，向傅宗书行了一个军中之礼，掌心向内，虎口相对——这是楚余声教的，这是向师父行的礼，不是向上司。
“傅大人，我楚相玉这辈子只跪过两个人。一个是我义父。一个是当今圣上。你要我给密道入口的位置，可以——拿圣旨来。拿不到圣旨，你就是个擅权的刑部侍郎。我守定州是奉旨，我坐牢也是奉旨。你让我叛国——你没有这个资格。”
傅宗书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回去。他看着楚相玉行完那个军礼，又看着楚相玉重新坐回草铺上闭上眼不再看他。然后他转过身朝牢房外走去，走到走廊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楚都监，你是条汉子。但你也要想清楚——定州等不了你太久。”
他走了。冷血跟在他身后消失在走廊尽头。楚相玉睁开眼，望着对面墙上那道透气窗。月光从窗外透进来，把铁窗的影子投在潮湿的石墙上。定州——他守了十年的地方，横山隘口他亲手带人修的防御工事还不到半年，北面烽火台才刚加固了三座剩下七座还没轮上。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把定州城防过了一遍——城墙东南角有一处夯土松了，每年春天解冻之后都要重新加固。前几天牢里听到春雷响，要是他还在定州现在应该在巡城。但他不在。他坐在这里，手腕上戴着铁链，面对一个拿定州当筹码来要挟他的人。他不能答应，也不能不答应。因为定州不能等，而他出不去。
他站起来走到铁栏前，把脸抵在栏杆上，朝走廊深处喊了一声：“崔略商。”
崔略商的牢房在斜对面。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飘过来：“楚将军，你叫我？刚才那个姓傅的在这我不敢出声，他那张脸太吓人了，笑起来比哭还难看。”
“你上次说，定州有几个老卒在汴京。能找到吗？”
崔略商从铁栏上探出半张脸，收起嬉笑的神情：“能。有两个就住在城南，瘸了腿那个姓穆，少了条胳膊那个姓常。他们还在等你回去。”
楚相玉把手伸出铁栏，手里攥着一样东西——那是一块令牌，正面刻着一个“楚”字，背面是他的名字。他用铁链在铁栏上磨了三天，把名字磨掉了一半。他把令牌塞进崔略商手里：“把这个交给戚少商。告诉他——定州不能丢。密道要毁，定州也要守。我走不了，他去。”
崔略商接过令牌掂了掂，什么也没说，点了点头，将令牌揣进怀里。楚相玉重新坐回草铺上，月光正好移到了他头顶，把那张满是风霜的脸照得棱角分明。许久，他低声说了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这句话是很多年前他在横山接过楚余声的军旗时，义父在他耳边说的。他一直记到现在，也一直在等一个能说出口的时候。
“北疆就托付给你了，少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