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手投案的第二天,傅宗书签发了一封公文。
公文的内容很简单:定州兵马都监楚相玉,通匪有据,着即革职押解回京。签发人——傅宗书。这一次他没有绕过枢密院,也没有再用钦差的便宜行事之权——他是用刑部侍郎的本职权限签发的。登闻鼓御前听审之后,太后暂缓缉拿楚相玉的口谕已经传到定州,但傅宗书找到了口谕的漏洞:暂缓缉拿,不是撤销缉拿。暂缓可以是一天,可以是一个月,也可以是一年——只要案子不撤,人就得继续押着。而他作为刑部侍郎,有权决定押在哪里。
他不押在定州。他要押回汴京,押到自己的眼皮底下。
公文发出的第三天,楚相玉在定州被重新收押。这一次没有钦差,没有圣旨,只有一队刑部差役和一份盖着鲜红官印的公文。楚相玉没有反抗——他卸了盔甲,把佩剑放在案上,穿着那身褪了色的青布军袍走出了军营。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定州城头,城头上还插着他亲手升起的定州军旗。他对押解他的差役说:“那面旗,不要弄脏。”
从定州到汴京,官道要走六天。傅宗书派了四十个人押送。四十个人里,十个是黄昏卫,三十个是禁军。走的是官道,白天赶路夜里歇驿站,每到一处驿站都有当地官府派人接应。傅宗书把这次押解做成了铁桶——他不怕戚少商来劫囚。他甚至希望戚少商来劫。因为一旦劫囚,通匪的罪名就坐实了,太后也没办法再替他挡。
楚相玉被押出定州的那天,戚少商在汴京城南的废弃瓦窑里收到了消息。消息是崔略商送来的。他刚从大理寺的牢房里出来——铁手投案之后,诸葛小花派人把他从刑部大牢捞了出来,暂押在大理寺的软禁房里。他出来的第一件事不是喝酒,是跑到瓦窑来报信。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说这是铁手在狱中想办法传出来的。纸条上只有四个字——“不要劫囚。”
戚少商看着纸条上的四个字。铁手在狱中传这句话给他,是怕他冲动。但铁手也知道,他不是会冲动的人。
“我知道。”戚少商把纸条折好收进怀里,问,“囚车走哪条路?”
崔略商蹲在瓦窑门口,把酒葫芦往地上一放,用沾了酒的手指在青石地面上画了一条线。“定州南下,过河间府,过滑州,从汴京北门入城。一路官道,沿途各州县接了刑部公文,不敢怠慢。四十个押送,十个黄昏卫贴身看守,剩下的禁军分三班轮流巡夜。吃住都在车上,任何人不得接近囚车十步之内。”他把手指从滑州的位置往东一划,划出一条弯弯曲曲的细线,“但是——滑州城外三十里有一座废弃驿站,叫柳林驿。官道在柳林驿有个急弯,囚车必须减速。过了柳林驿就是黄河渡口,渡口只有一个码头,船只全被征用了,普通百姓过不了河。所以囚车在柳林驿歇脚的那一夜,是唯一的机会。戚少商,我不拦你。我只告诉你——你要劫,必须在柳林驿动手。过了黄河,就是汴京。”
戚少商低头看着地上那条酒水画出的路线图,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劫囚。”
“那你打算怎么办?”
“在汴京等他。”
崔略商愣了一下,然后拿起酒葫芦灌了一口,忽然笑了,伸手抹掉地上那条线:“你是打算走正道。正道走得通的时候,比劫囚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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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相玉被押到汴京的那天,天色阴沉。北风从黄河方向刮过来,卷着沙尘和干草,打在人脸上生疼。囚车从汴京北门入城,穿过御街,直接押往刑部大牢。沿途围观的百姓很多——定州守将通匪的消息在汴京传了半个月,人人都想看看这个“卖国贼”长什么样。
囚车里的楚相玉,双手被铁链锁在车栏上,身上的青布军袍被风沙吹得灰扑扑的。但他坐在囚车里的姿态,不像犯人,像坐在点将台上——腰杆笔直,双目平视,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悲愤。只有一种平静。一种把所有该做的事都做完了之后,剩下的那种平静。
他看到了人群中几张熟悉的面孔——是定州军营被遣散的老卒,混在百姓里,有的瘸了腿,有的少了条胳膊。他们在定州城门口送他的时候也是这样站着,不说话,只是站得笔直。楚相玉在囚车里朝他们微微点了一下头。老卒们没有出声,但都往人群前面站了一步。
囚车在刑部大牢门口停下。铁门打开,一股潮湿的霉味从地牢深处涌上来。楚相玉被带进牢房的时候,隔壁牢房的人正靠在铁栏上喝酒。那人背对着走廊,看不清脸,只看到一根酒葫芦在肩上晃荡。但楚相玉进牢房的时候,那人忽然开口了:“定州的酒,比汴京的烈。我在定州城外喝过一次,烧心。”
楚相玉听出了那个声音。在定州城外的烽火台上,他见过这个年轻人——坐在废墟上,手里拎着酒葫芦。他说他是来看日出的。
“你什么时候被关进来的?”楚相玉问。
“昨天。”崔略商转过身来,咧嘴一笑,“自己进来的。我跟牢头说我偷了东西,让他们关我几天。刑部大牢的伙食比外面强——有肉。”
楚相玉隔着铁栏看着这个满嘴胡扯的年轻人,没有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被压了太久的什么东西松动了一线。
铁手也在刑部大牢。他关在最里面那间单人牢房,铁栏比别的牢房粗一倍。他已经投案三天了。三天里,大理寺的人来问过两次话,一次比一次问得细。他把刘俭的遗物、枢密院拒签底档、黄昏卫名录、冷血围剿连云寨的密报残片全部交了出去。大理寺正卿亲自问的话,态度还算客气,但话里话外都在问同一件事:这些证据能不能串成一条完整的链。铁手说能。大理寺正卿又问了一句——链的末端,在不在傅宗书身上。铁手说,在。
但铁手也知道,傅宗书手上有那张御批。只要御批还在,链的末端就伸不过去。所以他在等——等戚少商在演武场下挖开那个接缝,等密道被炸毁的消息传来,等傅宗书的棋盘上少一个角。
三间牢房,三个人的命。中间隔着铁栏、石墙和走廊里巡逻守卫的脚步声。但在那天夜里,牢房的油灯熄了又亮的时候,刑部大牢深处忽然响起了一阵很轻的歌声。是定州军的老调子,苍凉而悠远。唱歌的是崔略商——他说他在定州城门口听过老卒们唱,听了一遍就会了。楚相玉靠在铁栏上,闭着眼睛没有开口,但嘴唇在动。铁手坐在最里面那间牢房,手里捧着大理寺送来的公文,抬头听了很久。他对面空荡荡的牢房墙上,月光透过铁窗在地面投下一道道银色的栅栏。
他们三个人被关在同一座牢里,各自守着自己的东西——楚相玉守住最后一口气,崔略商守住最后一口酒,铁手守住最后一份没有签发的逮捕令。外面夜色渐深,有人在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