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小花约傅宗书在汴河上见面。
帖子是前一天傍晚送到刑部的。诸葛小花的亲笔,蝇头小楷,写在素白宣纸上,措辞客客气气,说春日将尽,汴河夜景正好,请傅侍郎到画舫一叙。帖子里没提政事,没提崔略商,没提登闻鼓,只提了棋——说久闻傅侍郎棋艺精湛,想讨教一局。傅宗书看完帖子,搁在案上晾了一刻钟,然后对孙幕僚说了句:“备轿。”
他知道诸葛小花为什么请他下棋。他也可以不去。但他去了。因为拒绝本身就是示弱,而他这辈子从不在棋盘前示弱。
画舫停在州桥下的汴河中央。船不大,乌篷朱栏,舱内只点了一盏琉璃灯,灯光透过灯罩洒在棋盘上,黑白分明。诸葛小花已经坐在棋盘前了。他没有穿官袍,只是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磨破了边,看起来不像当朝御史中丞,倒像个教书先生。他身后站着一个推轮椅的小童,轮椅上坐着一个面容清秀的少年,膝上搁着一个油布包裹的机关匣。
傅宗书踏上画舫时,扫了一眼那少年,然后对诸葛小花拱了拱手:“诸葛大人好雅兴。”
“傅侍郎赏光。”诸葛小花伸手请座,“今夜不谈公事,只下棋。”
船夫解了缆绳,画舫缓缓漂入汴河中央。两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被船头推开一层层碎金。傅宗书在棋盘前坐下,拈起一枚黑子——诸葛小花让了先手。黑子落在右上角星位,标准的开局。诸葛小花应了一手白子,落在左下角。两个人开始落子,速度都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像是深思熟虑之后才落下的,但每一步又都像是随手而为。
“听说诸葛大人最近收了几个学生。”傅宗书落下一子,语气随意。
“算不上学生。几个年轻人,偶尔来府上问些学问。”诸葛小花应了一子,“傅侍郎门下人才济济,何必关心我那几个不成器的小辈。”
“年轻人是国之未来,怎么能不关心。”傅宗书落子在棋盘中央,这一子侵略性极强,直接逼近白棋的腹地,“不过年轻人也容易被蛊惑。崔略商那样的,一腔热血,被人利用了就不好了。”
诸葛小花微微一笑,不动声色地在黑子旁边落下一子。“年轻人有热血是好事。至少比那些年纪轻轻就没了热血的人强。”
傅宗书的指尖顿了顿,落子声轻不可闻。他没有接话,继续落子。
棋盘上的局势渐渐明朗。傅宗书的黑棋攻势凌厉,占了三块角地;诸葛小花的白棋看似被动,却在中腹渐渐连成一片。这就是诸葛小花的风格——不争角,不争边,只争势。他不在乎一城一池的得失,他在乎的是整盘棋的走势。
“傅侍郎,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一种棋,”诸葛小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赢了角,输了势。到头来角还是守不住?”
傅宗书拈着黑子没有立刻落下。他看了一眼诸葛小花——这个平时话不投机半句多的老对手,忽然开始谈棋论势,那就一定有话外之音。他落子堵住白棋中腹一处断点,缓缓道:“角是实的,势是虚的。掌握了实,虚可以慢慢图之。”
“不见得。”诸葛小花落下一子,白棋中腹的大龙忽然活了过来,从堵口旁边绕了过去。他指着棋盘上被围住的一片黑子说,“傅侍郎在沧州围了连云寨十几天,最后撤了。那十几天,你围的是角。戚少商不在角里——他在势里。现在你的角还在,势却变了。崔略商敲了登闻鼓,太后暂缓缉拿楚相玉,铁手去大理寺投了案——这三件事,没有一件是你能用‘实’来挡住的。”
画舫里忽然安静了。只听见琉璃灯里灯芯噼啪的轻响和河水拍打船舷的声响。推轮椅的小童屏住了呼吸。傅宗书将手中拈着的那枚黑子放回棋篓,不再落子,缓缓抬起头来:“原来诸葛大人今晚不是来下棋的。”
“我是来下棋的。”诸葛小花把茶杯放在棋盘旁边,“只不过这局棋,你我在画舫里下,外面还有人在下。戚少商在哪里,我不知道。但我猜——他今天晚上应该在某个很暗的地方,做一件很危险的事。而你的人都在演武场正门等他。你的人太多了,反倒挡不住他,因为人越多,空隙越大。”
傅宗书看着棋盘,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从棋篓里重新拈起那枚黑子,轻轻落在天元的位置。“这一子,落在天元。天元是棋盘正中央,也是唯一的中心。密道也好,连云寨也好,说到底不过是角。诸葛大人,你我都在朝堂里下了半辈子棋,应该知道,角争得再凶,天元一破,满盘皆输。”他推开棋篓站起身来,“所以我不会去演武场。我就坐在天元的位置上,等你的棋来。”
诸葛小花没有站起来送客,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傅侍郎慢走。这局棋还没下完——改日再续。”
傅宗书走到舱口回过头,看了一眼诸葛小花身后那个沉默不语的少年。少年膝上的机关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打开了,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装了什么。他什么都没说,下船上岸,没入了夜色之中。
舱内,无情转动轮椅来到棋盘前,低头看了一会儿。他伸手指着天元位置的黑子,说:“他在天元落子,是在告诉我们——他不怕我们动密道。他有更大的牌。”
诸葛小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看棋盘,目光望着渐渐远去的船影:“他说的天元,不是密道。是皇帝。”他把茶杯放在棋盘旁边,“傅宗书手里真正保命的筹码,从来不是密道,是那张御批。先帝亲手把密道之事交给他全权处理——无论他在这件事上做了什么,都有先帝遗旨护身。我们动了密道,他可以反口说我们是毁坏太祖遗物。我们救了楚相玉,他可以说那是他早就布下的局。但只要御批还在,就没有人能定他的罪。”
无情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膝上的机关匣。“那就不需要定罪了。只需要让他认输。一个认输的棋手,不会在乎自己的角还在不在——他只会在乎天元。”
天边微微泛白,不知谁家的公鸡早早地开始啼鸣。汴河上的薄雾渐渐散去,露出两岸的垂柳和石板路。新的一天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