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少商和息红泪到达汴京的那天傍晚,天上下着蒙蒙细雨。
他们是两天前从沧州出发的。骑马走官道,日夜兼程,在驿站换了两匹马。息红泪肋下的伤口在途中又渗过一次血,她用布条勒紧了没有吭声。戚少商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赶路的速度放慢了一个时辰。息红泪发现了,说不用。戚少商说马需要歇。息红泪看了一眼那匹精神抖擞的驿马,没有拆穿他。
汴京的城墙在雨雾中像一道灰蒙蒙的屏障,巍峨而沉默。戚少商在城门外勒住了马——他的通缉令贴满了河北各州,汴京城门口不可能没有。息红泪从包袱里取出一顶竹笠递给他。竹笠很旧,边缘磨出了线头,是她在大名府时戴的。戚少商接过来扣在头上,把逆水寒剑用破布裹了扛在肩上,扮作赶脚的挑夫。息红泪将软剑缠在腰间,披了件旧斗篷,跟在他身后。
进城的时候,守城的兵士正在盘查过往行人。戚少商低着头排在入城队伍的后面,息红泪站在他身旁,斗篷的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盘查到一个挑担子的菜贩时,城门内侧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敲着梆子在喊:“登闻鼓御前听审——崔略商一案——太后懿旨——暂缓缉拿楚相玉——!”喊话的是登闻鼓院的传令差役,骑着马从御街一路喊到城门口。守城的兵士纷纷回头张望。趁这片刻的混乱,戚少商和息红泪闪身进了城门。
汴京城内细雨蒙蒙,御街两侧的店铺都上了门板,只有几家茶楼还亮着灯。街上行人稀疏,偶尔有巡夜的禁军列队走过,脚步声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回荡。戚少商在巷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城墙上的通缉令。雨水把告示淋得半透明,他的画像被水泡得模糊不清,但“死活不论,赏银五千两”几个大字还清晰可见。
铁手约他在城南一座废弃的瓦窑见面。瓦窑已经废弃多年,窑口被荒草遮住大半,只有附近野猫偶尔出入。戚少商和息红泪到的时候,铁手已经到了。他站在窑口背风的角落里,身上的官服换成了普通百姓的灰布衫,但腰带上的铜扣还是开封府的旧物。他看到戚少商,先是点了点头,然后看到息红泪,也没有多问,只是说了句:“登闻鼓的事你们听说了?”
“城门口听到的。崔略商敲了登闻鼓,太后暂缓缉拿楚相玉。”戚少商说。
“不止。”铁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崔略商从牢里托人带出来的信,字迹潦草得像是喝醉了酒写的,但内容很清楚:圣旨程序有漏洞,枢密院拒签在先,傅宗书擅发在后。凭这份底档,可以翻案。信的最后加了一句:“戚少商是我兄弟,他的事就是我的事。”戚少商拿着信,看了很久。他和崔略商只见过一面——在定州城外的烽火台上,一个自称“最怕麻烦”却主动揽了最大麻烦的年轻人。
铁手从怀里掏出第二样东西——一份手绘地图,墨迹还是新的。他把地图摊在瓦窑的残墙上,用一块碎瓦压住边角,指着图上的标注说:“禁军演武场的地形。正门有黄昏卫把守,西门是运粮秣的侧门,守卫只有两个。西门进去之后是地下兵器库,兵器库的地基比演武场低一丈,往下挖三尺就是密道的拱顶。拱顶有一处薄弱点,是五十年前密道修缮时留下的接缝——这是无情查到的。他查了禁军器监五十年前的旧档,连当年修缮用的砖料尺寸都翻出来了。这条接缝就是突破口。”
戚少商低头看着地图,问:“代价是什么?”
铁手沉默了一瞬:“代价是——我不能帮你挖那三尺。密道关系太大,一旦公开,楚余声的旧部、连云寨、黑水十八寨,所有跟你有关的人都会被卷进去。所以密道的事,必须烂在今晚。我能做的,是走进去。”
“走进去?”
“对。明天我会去刑部投案。不是投傅宗书——是投大理寺。我身上有枢密院拒签的底档,有刘俭留下的黄昏卫名录,有三年来我收集的傅宗书所有罪证。我会把这些东西递到大理寺正卿的手里,逼他们立案调查。一旦大理寺立案,傅宗书就不能再动用刑部的力量对付你们,至少明面上不行。密道南端入口下挖时,演武场守卫会被无情放的调虎离山之火引开,留给你的时间最多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内你必须挖开拱顶进入密道,点完火药就走——多一刻都不行。”
戚少商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铁手那张画满标注的地图。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瓦窑残破的窑顶上。他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关的话:“你为这个案子查了三年,放弃了开封府捕头的位子,现在又要去投案。铁手——你到底在追什么?”
铁手没有立刻回答。他蹲在瓦窑的墙角边,把刚才压地图的那块碎瓦翻过来扣过去看了很久,然后说:“三年前我在汴河捞起一具浮尸。那具浮尸叫刘俭,他被割了舌头、剁了十根手指。他有一个九岁的女儿,在河边等了他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我告诉她,她爹不会回来了。她问我——叔叔,我爹做错了什么?”他站起来,把碎瓦放回原位,“我答不出来。到现在也答不出来。”
瓦窑里安静了很久。月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残墙上。
戚少商站起来,走到铁手面前,把逆水寒剑从肩上解下来,握住剑柄倒转剑身,剑尖朝下剑柄递向铁手。“这条命,欠你一次。”
铁手没有接剑,只是伸手按在戚少商的肩膀上。那只手很重,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扣在戚少商的肩胛上。“十天之后在大理寺门口等我。如果你还活着,我们一起去喝一杯。”
“如果你还活着,”戚少商说,“我请你喝沧州的土酒。”
铁手笑了一下。那是戚少商第一次看到这个沉稳如山的男人笑。然后他走出瓦窑,消失在夜色中。夜风从汴河方向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淤泥的气息。远处更夫的梆子敲了三下,三更三点,正是丑时初刻。
戚少商和息红泪并肩站在瓦窑口,望着铁手的背影消失在夜色深处。月光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面上,倒映着御街两侧刚刚熄灭的灯火。密道南端入口就在演武场下,通往那里的路,铁手已经用血铺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