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略商敲登闻鼓的消息传到刑部时，傅宗书正在批阅沧州来的密报。
密报是冷血写的。字迹一如既往地简洁，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三行字：“连云寨仍在。阮明正疑有异动。戚少商去向不明。”傅宗书看完，将纸条放在烛火上烧了。火光在他脸上跳了一下，照亮了他眼角几条细密的皱纹，然后熄了。他把灰烬弹进笔洗里，用茶匙搅了搅，灰烬化在残茶中，了无痕迹。
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和平时一模一样——不快不慢，不轻不重。但送消息进来的幕僚在门口等了很久，不敢出声。幕僚姓孙，在刑部跟了傅宗书十一年，见过傅宗书在朝堂上被言官弹劾面不改色，见过他在圣旨面前不卑不亢，见过他用一杯茶的工夫让一个三品大员跪地求饶。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傅宗书烧纸条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半拍——对别人来说不算什么，对傅宗书来说，就是破绽。一个让他慢半拍的消息，一定是坏消息。所以孙幕僚一直等到傅宗书重新执笔蘸墨，才敢走上前，把登闻鼓的事禀报了一遍。
傅宗书听完，放下笔。他没有看孙幕僚，而是看着案角的棋盘。那是一局残局，黑子白子各占半边，左下角的白子被围了一片，但右上角的黑子也被削了一块。这局棋是今天早上他和自己下的，下了半局就搁下了。
“崔略商。”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茶，又像是在辨认某种陌生的气味，“楚余声麾下参将崔广的儿子。七岁被遗弃在汴京醉仙楼，跟一个叫花子学了十年腿法。去年在河北杀了两个山匪，今年在定州喝了一壶酒。没有功名，没有师承，没有来历。一个没有来历的人，在登闻鼓院撕了刑部的告示。”
孙幕僚低着头，不敢接话。他心里清楚——傅宗书不是在介绍崔略商，傅宗书是在质疑。质疑为什么一个“没有来历”的人，能如此准确地找到他的破绽。
“诸葛小花把他从牢里捞出去了。”傅宗书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用杯盖拨了拨茶叶，“今天早朝，登闻鼓御前听审。崔略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楚相玉守定州的事、戚少商守连云寨的事、西夏人杀石桥村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完了，还加了一句——‘臣所言句句属实，如有半句虚言，愿受凌迟之刑。’”
他把茶盏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孙幕僚的肩膀抖了一下。
“太后什么反应？”
“太后没有当场表态。但退朝之后，太后单独召见了诸葛小花。”
傅宗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说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冷血的密报是三天前写的。沧州到汴京快马两天。这三天里，戚少商已经不在沧州了。他在汴京。”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个很简单的推理——但孙幕僚的冷汗已经顺着脊背往下淌了。傅宗书没有追问为什么没拦住戚少商，因为不需要追问。他已经知道答案了——冷血在沧州城外扎了十几天，撤围的那天，就是戚少商离开沧州的那天。冷血撤围不是放弃，是被调开了。被谁调开了？被他自己。是他命令冷血撤回待命，因为当时他觉得钦差拿下楚相玉之后，定州才是主战场。但戚少商没有去定州救楚相玉。戚少商来了汴京。这个年轻人看穿了他的棋路——不，是他自己走错了。他以为戚少商会去救楚相玉，但戚少商选择了更致命的一步棋：毁密道。
傅宗书把桌上的密报残灰连同茶盏一起推到旁边，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汴京的夜色。御街上的灯火已经稀疏，禁军演武场的方向漆黑一片。窗外的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像一个人被绑在暗处挣扎的手。他站在窗前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让冷血即刻回京。演武场加派三倍人手。还有——把顾修的小舅子找回来。”
“顾修的小舅子？”孙幕僚愣住了，“他不是三个月前就调离刑部——”
“我让他走的。”傅宗书打断他，“现在让他回来。他知道顾修临死前跟谁见过面。顾修在牢里上吊之前，最后一顿饭吃了两碗面。那天晚上给他送面的人，不是牢头。”他把下半句话咽了回去。孙幕僚也不敢问。
窗外，夜色渐深。汴京城里万家灯火明灭，禁军演武场方向亮起了新添的火把。傅宗书重新坐回案前，在空白的公文纸上开始写第三封信。第一封写给定州留守司：即刻查封永安渡。第二封写给禁军演武场：西门粮道即日关闭，所有出入人等严加盘查。第三封——他停顿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落下一个没有写收件人的代号：“子”——你在何处？速复。
然后他把笔搁在笔架上，目光落在棋盘上。残局还是那局残局，黑子白子各占半边。左下角的白子被围了一片，右上角的黑子也被削了一块。他盯着右下角的一片空白看了很久，想起三个月前童贯来他府上时说的那句话——“你把戚少商逼急了，楚相玉会分心。楚相玉分心，定州就危险。”他当时说“我记下了”。现在回想起来，童贯说的不完全对。戚少商没有去定州救师兄，而是直奔汴京，要毁掉他找了十年的密道。
楚余声当年也是这个脾气——不跟你硬碰硬，绕过你，直取要害。十年过去了，楚余声的徒弟学会了同一招。
傅宗书拈起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方，却没有落下。窗外，夜色正浓。远处隐约传来巡夜更夫的梆子声。御街上，诸葛小花府邸书房的灯火还亮着，一个坐轮椅的少年正在校准最后一道弩机。沧州方向的山道上，两个人影正快马加鞭赶往汴京。他们在朝他而来——他感受得到，就像下棋的人感受到对手的棋子正在合围。
“有意思。”他把白子放在棋盘右下角的空位上，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我倒想看看，你们能走到哪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