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小花是在崔略商敲登闻鼓的第二天把无情叫来的。
无情来得很快。他的轮椅碾过诸葛府后院的青砖小径,楠木轮辐在石板上发出细微而有节奏的声响。推轮椅的是个十来岁的哑巴小童,剃着光头,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无情不喜欢被人推进门,每次到了书房门口就会抬手示意停下,然后自己转动轮子越过门槛——门槛早在两年前就被诸葛小花命人锯掉了,为的就是让他能自由出入。
他今年十七岁,双腿废了十年。七岁那年从悬崖上摔下去之后,他就再也没有站起过来。但他坐着的姿态比大多数站着的人更端正,腰背挺直,双手平放在膝上。膝上搁着一样东西——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机关匣,里面装着他最近在改的暗器连弩。这东西能一次射出三排钢针,每排九枚,弹道精准到可以在十步之外钉穿一片飘落的树叶。他叫它“梅花”,因为钢针打在墙上留下的针孔像一朵梅花的形状。
“无情。”诸葛小花坐在书房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枢密院公文,“登闻鼓的事你听说了?”
“崔略商。”无情说。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咬字极清,每个字都像被秤过一样,“昨天上午在登闻鼓院撕了通缉戚少商的告示,打了两个差役,敲了登闻鼓。刑部大牢关了一夜,今早被老师捞出来了。”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平静地望向诸葛小花,“老师要我做什么?”
“不是我要你做什么。是这件事——你怎么看?”
无情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膝上的机关匣放在旁边的案几上,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铺在诸葛小花面前。那是他昨晚在自己房中根据各方消息手绘的一张人物关系图,以楚余声为中心,分支出戚少商、顾惊风、楚相玉三条线,楚相玉旁边又连到定州和沧州,戚少商旁边连到连云寨、雷卷、息红泪,再往外延伸出铁手、阮明正、崔略商等人的名字。整张图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每一根连线旁边都注明了情报来源和时间,线条交叉处以朱笔标出“密道”和“黄昏卫”两个关键词。
“崔略商敲登闻鼓,不是为了戚少商。”无情说,“是为了楚相玉。他的腿法路数我打听过了,是当年禁军教头崔广的独家功夫——崔广在禁军中的最后一份调令是调往定州楚余声麾下,此后再无下落。崔略商很可能是崔广的儿子。他救楚相玉,不单是路见不平。”
诸葛小花看着那张图,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这个十七岁的少年,足不出户,却把汴京和河北两地的情报梳理得比枢密院的军报更清晰。“戚少商的通缉令已贴满河北,铁手五天前在定州出现,连云寨有人走密道来了汴京。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件事——傅宗书要抓的不是戚少商,他要的是楚余声留下的密道。”
无情轻轻点头:“所以关键不在于拦住傅宗书——在于抢在他前面找到密道。”他的手指在图上“沧州”和“汴京”之间画了一条看不见的线,“密道南端入口在禁军演武场下,北端在定州永安渡。傅宗书的黄昏卫已经在演武场周围布置了暗哨,但他的人只能守在出口,进不去——因为他没有钥匙。钥匙是戚少商手里那柄逆水寒剑。如果老师要帮戚少商,不必去沧州,也不必去定州。在汴京就能帮。”
诸葛小花微微点头,又问:“怎么帮?”
无情将机关匣重新放在膝上,用手轻轻拍了拍。“禁军演武场西门有一道侧门,直通地下兵器库。兵器库的地基比演武场低一丈,再往下挖三尺就是密道的拱顶。傅宗书的人守的是演武场正门——但西门是运粮秣的,只有两个守卫。”他顿了顿,“如果有人在西门附近放一把火,演武场的守卫会被调去救火。趁那个空隙,戚少商可以从西门进地下兵器库,挖开拱顶进入密道。傅宗书的人连他的影子都抓不到。”
诸葛小花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忽然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那是在十年前的一个雨夜,有人把一个浑身是血的男孩送到他府上,说这个孩子从悬崖上摔下来,双腿废了,家里人全死了。他问这孩子叫什么,男孩抬起头,眼睛里的光比雨夜里的闪电还亮,说:我没有名字。诸葛小花说:那你就叫无情。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那个雨夜收下的孩子,已经长成了他最锋利的兵器。
“梅花做好了吗?”
“还差最后一道校准。”无情说,“不过应付演武场的守卫,够了。”
诸葛小花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汴京的夜色。远处御街上的灯火渐渐稀疏,禁军演武场方向漆黑一片,像一头伏在黑暗中的巨兽。
“那就做吧。”他说。
无情转着轮椅往外走。到了门口,忽然停住了。
“老师,还有一件事。黄昏卫的统领——代号‘子’的那个人——到目前为止的所有情报里都查不到他的真面目。但我比对过黄昏卫近三个月来的所有动向,发现一件事:每一次连云寨遇险,总会有人在关键节点放出预警。上一次冷血围剿连云寨之前,有人给阮明正送了一封匿名信。送信人的身份至今不明,但这封信的内容和笔迹,与刘俭案中另一份被截获的密报完全吻合。那份密报的发信人——”
“就是‘子’。”诸葛小花替他说完了。
“是。”无情的轮椅停在门口,月光从他背后的门缝里漏进来,把轮椅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这个人的立场,可能和我们想的不一样。”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诸葛小花拿起案头的一份旧档,翻到末页。上面有一行朱笔小字:密道之事,着傅宗书全权处理。他又重新审阅了一遍那纸张的纹理与朱砂色泽,确实无疑是御批无疑。他把旧档合上,对无情说了一句:“这件事,暂时不要对外透露。”
“学生明白。”无情转动轮椅,消失在后院的夜色中。哑巴小童在廊下等着,见他出来,跑过来推着轮椅往住处走。一路上经过假山石旁,无情忽然让小童停住。他低头看着自己膝上的梅花连弩,手指从机关匣的楠木外壳上轻轻划过。梅花做好了——他想。那就看看这把弩,能不能射穿傅宗书布下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