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灯劈开浓得化不开的山雾,像一把钝刀子切进潮湿的棉絮里,光走得艰难。陆川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副驾上的沈蔓不停划着手机屏幕,那点微光映亮她惨白的脸。
“还是没信号。”她声音发干,把手机重重拍在腿上。
后座的周凯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试图看清外面。“咱们到底拐错哪个路口了?这鬼地方地图上根本没有。”
“现在说这些有屁用。”开车的陆川啐了一口,眼睛熬得通红,“黑叶丝……要不是信了那老头子的鬼话,说什么这山里产的黑叶丝能卖出金价,咱们犯得着钻进这笼屉似的山里?”
一直没说话的楚月忽然开口,声音细细的:“你们听,是不是有水声?”
车里瞬间安静。除了引擎苟延残喘的呜咽,果然有隐约的、哗啦啦的声响,从浓雾深处传来,不像是溪涧,倒像……很多人同时在低语。沈蔓打了个寒颤,抱紧胳膊:“别自己吓自己,是山泉吧。”
“泉声哪有这么碎?”周凯反驳,但底气不足。
车子又往前拱了半个小时,就在油箱告警灯亮起,绝望像冰水一样浸透每个人的脚踝时,陆川猛地踩下刹车。
“看那边!”
雾霭深处,两点朦朦胧胧的红光,在黏稠的黑暗里微微晃动,像一双疲倦又固执的眼睛。
是灯笼。挂在一栋三层小楼的檐角下,楼是陈旧的黑灰色,几乎融进山影里。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字迹被风雨啃噬得模糊,勉强能认出“歇山栈”三个字。门边还立着块小木牌,上面用红漆歪歪扭扭写着“住宿”二字,漆已斑驳,像是干涸的血迹。
“有救了!”周凯差点欢呼出来。
“这地方……靠谱吗?”楚月扒着车窗,望着那栋在雾中沉默的建筑,它安静得过分,没有一丝活气。
“靠谱不靠谱,还能有别的选?”陆川推开车门,寒气裹着湿漉漉的土腥味猛地扑进来,“再在车上过一夜,咱们没饿死先冻死了。那箱黑叶丝还在后备厢,那是咱们的全部家当。”
提到黑叶丝,几人都沉默了。那是他们四个打工仔凑了所有积蓄,又借了网贷,孤注一掷换来的“希望”。传说用这种只产于深山阴面的黑色植物纤维纺出的线,织成的料子有奇异的光泽,在暗处会流淌星子般细碎的光,是顶尖设计师求之不得的秘宝。他们想靠这个翻身,离开那个吸血的服装公司。
沈蔓深吸一口气,抓起背包:“走吧。好歹是个人住的地方。”
后备厢里,那个装着黑叶丝的密封箱静静躺着,透过特制的玻璃视窗,能看见里面一团团乌黑莹润的丝线,在昏暗光线下,确实泛着一种不太真切的、如同活物呼吸般的微光。
敲了许久,门才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张布满深刻皱纹的脸探出来,是个老头,眼珠浑浊,在四人身上缓慢地扫过,像在评估什么物件。
“住店?”声音嘶哑,刮擦着耳膜。
“是,我们迷路了,想借宿一晚。”陆川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
老头没多说,拉开门让他们进去。一股陈年木头、尘土和某种淡淡草药混合的气味涌来。厅堂很暗,只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光线勉强勾勒出轮廓。正中一张八仙桌,四条长凳,角落有个老式柜台,后面是通往二楼的木头楼梯,漆都快掉光了,每一级看上去都松垮脆弱。
“店钱,明早走的时候算。”老头从柜台下摸出三把系着木牌的铜钥匙,木牌上用墨笔写着房号。“二楼,三间房。你们自己分。三楼,”他顿了顿,撩起眼皮,那浑浊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不准上去。夜里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待在房里,锁好门,天亮了赶紧走。”
“为什么?”周凯忍不住问。
老头咧开嘴,露出所剩无几的黄牙,那笑容说不出的怪异:“这山叫‘歇山’,店叫‘歇山栈’。意思是,走山路累了,在这儿歇歇脚,就该继续往前走了,别停,更别往回看,尤其……别看上面。”他用枯瘦的手指,指了指天花板。
气氛一下子凝住了。沈蔓下意识抓住旁边楚月的手,冰凉。
“您……您这话说的,怪吓人的。”楚月声音发颤。
“吓人?”老头嘿嘿低笑两声,转过身,慢吞吞地往后院走去,“住下就踏实睡觉,别的,少打听,少管闲事。”
钥匙分配没什么争议。陆川自己一间,周凯和沈蔓是情侣,住一间,楚月单独一间。楚月的房间在二楼走廊最尽头,隔壁就是通往三楼的楼梯口,那楼梯向上隐入更深的黑暗,仿佛一张沉默的嘴。
房间比想象中更简陋。一张硬板床,灰扑扑的帐子,一张掉漆的木桌,一把椅子。墙上糊的报纸年深日久,泛黄卷曲,爬满霉斑。唯一一扇小窗对着山壁,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楚月把行李放在椅子上,坐在床边,心里发慌。老头的话,还有这屋子无处不在的陈旧腐朽气息,都让她不安。
她走到窗边,想看看外面,却只能模糊看到不远处他们那辆车的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兽。她目光无意间扫过屋子角落,那里有个小小的壁龛,供着一尊看不清面目的石刻神像,神像前摆着个黑色的、巴掌大的陶碟,碟子边缘刻着图案,太暗了,看不清。
也许只是个普通装饰。楚月这么告诉自己,和衣躺下,油灯也没吹。窗外,山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像女人在哭。
不知睡了多久,楚月猛地惊醒。
是哭声。真真切切的女人哭声,又细又尖,像一根冰冷的针,从头顶天花板的方向扎下来,钻进耳朵里。不是风声,那声音里有清晰的悲切和痛苦,断断续续,时高时低,在这死寂的深夜里令人毛骨悚然。
楚月全身的血都凉了。老头的话在脑子里炸开:“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待在房里……”
可那哭声太凄厉了,仿佛就在她头顶正上方的房间。是其他住客?这鬼地方还有别人?还是……
她咬咬牙,轻轻起身,耳朵贴在冰凉的门板上。哭声还在继续,夹杂着含糊的、类似呓语的喃喃,听不清内容。忽然,又多了一种声音——滴答,滴答,缓慢而黏腻,像是水珠落在什么容器里,但比水声更厚重。
强烈的不安攥紧了楚月的心脏。她想起周凯说过,沈蔓胆子小,有点动静就睡不着。陆川虽然看着镇定,但心思重。他们会不会也听到了?她犹豫着,手放在门闩上,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
好奇心和对同伴的担忧最终压过了恐惧。她轻轻拉开门闩。走廊一片漆黑,只有尽头那扇小窗外透进一点惨淡的月光。哭声和滴水声从三楼传来,清晰无比。
她蹑手蹑脚走到楼梯口,向上望去。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但那声音的源头,似乎就在三楼走廊尽头,和她房间对应的位置。楼梯木板在她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楚月的心跳得像要撞碎肋骨。她一步一步,挪上三楼。这里的空气更冷,弥漫着一股更浓的霉味,还有……一丝极淡的、铁锈般的腥气。
哭声停了。滴水声也停了。
死一样的寂静。
楚月屏住呼吸,站在三楼走廊。这里似乎只有一扇门,就在尽头。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微弱的光,摇曳不定,像是烛火。
她走到门口,那腥气浓重起来。透过门缝,她看到里面似乎有个人影,坐在窗边地上,背对着门,长长的头发披散下来,穿着白色的、袍子似的东西。人影怀里好像抱着什么,一下一下轻轻摇晃。
是那个哭的女人?她怎么了?
楚月抬手,想敲门,指尖还没碰到门板,那门却无声无息地向里滑开了一些。
烛光晃动,照亮了屋内的景象。楚月瞳孔骤缩,喉咙像是被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确实是个穿着白裙的女人,跪坐在地,但她怀里的不是什么婴儿,而是一颗人头!人脸正对着门口,眼睛惊恐地圆睁着,嘴巴微张,凝固着最后一刻的骇然。惨白的脸上沾满深色的、泼溅状的血迹。
是陆川。
楚月的视线机械地上移,对上那“女人”缓缓转过来的脸。长发缝隙间,没有五官,只有一片空白,像忘了描绘面容的画布。然后,那片空白上,慢慢浮现出两个黑洞,直勾勾地“看”向她。
“啊——!!!”
楚月终于爆发出凄厉的尖叫,转身连滚爬下楼梯,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她冲回自己房间,死死抵上门,瘫软在地,全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是梦,一定是噩梦!可喉咙里残留的尖叫的刺痛,和那浓烈的血腥味,真实得可怕。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捱到天亮的。当第一缕惨白的天光从窗户透进来时,她才像虚脱了一样,手脚并用地爬到床边,瘫在床上,意识昏沉。
急促的敲门声把她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