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棠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的时候,窗外的光正从对面楼的墙面上慢慢移开,午后的斜阳转成了一种偏橙的色调。她合上笔帽把笔记本合拢,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那部手机从桌上拿起来放进了外套内袋里。“我去一趟律师事务所,”她说,“陈琳,你跟我一起。”陈琳正坐在靠墙的位置整理访客登记簿,她听到这句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把手里的笔搁在登记簿的折页上,站起来拿起了挂在椅背上的外套。
两人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风还是温热的。电梯门合上之后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陈琳站在她旁边,目光落在电梯门上方那串跳动的数字上没有开口,等到电梯在一楼停稳门打开的时候她才说了一句话:“她们律师约你?”
“律师约的我。”林棠迈出电梯,步伐不快,“她说刘女士愿意出五百万。”
陈琳的脚步在电梯门口停了大约半秒,然后跟上来了。“你要去吗?”
“去。”
律师事务所在一栋灰色的高层写字楼里,八楼,走廊尽头右手边。门口挂着一块铜质的铭牌,上面刻着律所的名字和一串号码。前台小姐看到她们走进来的时候站起来问了一句,确认了预约之后带她们走进了走廊深处一间朝南的办公室。房间不大,一张深色木质办公桌占据了大部分空间,桌上摆着一台合着的电脑、一沓文件夹、一杯还没动过的水。桌后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穿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很规整,头发梳得没有一丝乱,脸上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年龄大概在五十岁上下。他看到林棠进来的时候站了起来,朝她伸了一下手,那只手悬在半空中等她回应。林棠没有握,直接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了。
那只伸出去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自然地收了回来。律师坐回椅子上把桌上那杯水往旁边推了推,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面上推到了她面前。“刘女士的意思是,希望你可以考虑撤诉。她愿意以个人名义对您的精神损失进行补偿,金额是五百万。您拿这笔钱,她那边息事宁人,这件事到此为止。”他的声音平稳,措辞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像是在求人,也不像是在施压。
林棠没有去碰那份文件。她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看到了页眉处的“和解协议”几个字,字体是加粗的,排在第一行的位置,她看了大约三秒然后收回了视线。她伸手拿起了那份协议,把封面翻开看了一眼里面的内容——条款写得很规范,语言克制,没有多余的修饰,她只扫了几行就把封面合上了,两只手各捏住纸张的一端。“两页对折一下,然后沿着中间的折痕撕开,纸纤维断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晰。她撕完第一道之后没有停手,又沿着垂直方向撕了一道,把整份文件分成了四叠,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办公桌旁边的垃圾桶前,把它们丢了进去。纸张落在桶底发出很轻的声响,像几片干叶子落进铁皮容器里的回音。”
她转回身的时候目光在律师脸上停了一拍。“告诉她,”她说,“我等这一天等了四十九次,不是为了钱。”
律师的坐姿从靠背变成前倾,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又停住了,他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两只手交叉叠放在桌面上。“林小姐,”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语调里那种恰到好处的平衡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痕,“你手里的证据我们评估过,确实足够立案。但你也清楚,刑事案件走起来需要时间,需要精力和持续的关注度。你现在有自己的事业,有公司要打理,你真的愿意把未来一两年的时间耗在出庭和程序上面吗?五百万,你拿了这笔钱,可以专心做你的事,这件事就翻篇了。”
林棠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她的腿交叉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坐姿很放松,像在等一场已经知道结局的戏把台词念完。房间里安静了大约五秒。律师看到她一直没有接话,他把身体微微前倾了一寸,声音压低了一点。“你不为你自己想想,也为你那个小姑子想想。案子拖下去,她的证词也是要重复录的。你确定她撑得住?”
林棠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有非常细微的变化。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道在她眼底闪过之后立刻恢复平静的光。她伸手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把手机掏了出来,屏幕正亮着,录音界面上的波形图正在平稳地跳动,红色的录制指示灯在屏幕上方持续亮着。她把手机举起来,让律师能看到那个界面,然后她把它翻转过来,让屏幕正对着他的方向。
“刚才的话我录了,”她说,“威胁证人,再加一条罪。”
律师的身体在那一刻向后靠回了椅背里。他的金丝边眼镜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一句没有想好的回应。他没有说出口。林棠把手机锁屏放回了口袋里,站了起来。
“告辞了。”
她推开门的时候走廊里的空调风迎面吹过来。陈琳正坐在前台旁边的等候区,手里捏着一只纸杯,杯里的水没有喝多少,杯壁被她的手指捏出了一道凹痕。看到林棠出来她站起来,把那只纸杯放回了饮水机旁的托盘上。“谈得怎么样?”她的声音带着试探的轻微上扬。
林棠从她身边走过,没有停步,推开律师事务所大门的时候外面走廊里的自然光照了进来。“有些人不配被原谅。”
两人一起沿着走廊走进电梯。林棠按下了一楼的按钮,电梯门合拢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录音文件——已经自动保存了,文件名带着当前时间戳,时长两分半钟。她把它重新命名存入文件夹,证据库的条目数变成了10。
“完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电梯在轻微的下降感中继续往地面方向行进。陈琳没有再追问。那两个字已经足够回答所有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