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女人还站在门口，手指扣着门框边缘，指节的白印没有褪。她听到林棠说出那个名字之后整个人都定住了，连睫毛都没有动。过了好几秒，她才松开那只攥着门框的手，慢慢滑落到身侧，嗓子里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爬过来的：“你怎么……你怎么知道他？”林棠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原地，视线从女人的头顶移开，落在那张被汗水和泪水浸过的脸上，看着她的眼睛。
“因为我差点死在他手里。”
这话落进房间的时候，陈琳正在桌边摆弄那只折叠椅，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的手在椅背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了。周野站在窗边，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按亮了又按灭，没有打断。
女人站在门口，她把膝盖弯了一下，然后慢慢挪进来，找了一把椅子坐下，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像在等待某种测量。她的名字叫赵雪，她说话的声音从最初的颤抖慢慢稳定下来，像水从沸腾后回落。“王建国上个月开始不对劲，比以前更暴躁，晚上不让我关门睡。前天他说要给我换一份大额保险，保额很高的那种，说万一他出了什么事我也有保障。我昨天去卫生间的时候看到他在翻衣柜夹层，往里面塞东西，他没注意到我站在门缝外面看见了。”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又抬起来，“我今天早上趁他出门的时候翻了一下那个夹层，我没敢拿，但我看到了。”她伸手在外套口袋里摸了一下，没摸到任何东西，又把手收回来了，“保险单。受益人的名字是他。”
林棠听到这里的时候转过身来。她看着赵雪的脸，然后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外面的阳光涌进来铺满了整张桌面和地板。“你在家里别乱动了，我跟你回去一趟。”赵雪抬头看着她，她后面那句话咽了回去没有说，只是站了起来。
王建国的家在老城区一栋六层楼房的四楼，两居室，客厅里有一些生活气息。林棠站在玄关处没有脱鞋，她站在原地抬了一下视线。那行悬浮在空气中的数字还在那里，“80%”，不是因为她来的时候在场的那个赵雪头顶的数值——那行数字属于这个房间本身残留的恶意值。她顺着那行数字的方向穿过了客厅，走进卧室，在一张一米五宽的双人床前蹲下来。她伸手探进床垫和床板之间的缝隙里，指尖碰到一块冰凉的金属表面，卡在弹簧和床架之间。她把它抽了出来——一把刃长约二十厘米的匕首，刀身被一块深色布裹着，布面上还有干涸的深色斑点。
赵雪站在卧室门口，没有走过来。她站在那个位置看着林棠手里那把被布裹着的刀，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小，但房间太安静了所以它还是被听到了：“那个布……是以前我的一条围巾。”
林棠没有接话。她把那把裹着围巾的刀放在床单上，然后站起来，转向卧室角落那个木质衣柜。她拉开柜门的时候没费什么力气，衣柜的导轨有些旧了，拉开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蹲下来伸手探进衣柜夹层里的空隙——那是衣柜背板和墙壁之间大约十厘米宽的空间——指尖碰到了几张纸。她把它抽出来，是一份新的保险投保单，刚打印出来的，被保险人的名字是赵雪，身故受益人一栏写着王建国，金额三百万，投保日期是三天前。
林棠拿着那份保险单走回客厅，把它和那把刀并排放在茶几上。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对面接得很快：“派出所吗？我要报案。”
赵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坐在那两张被摊开的证据旁边，看着林棠打电话、说话、挂断，整个过程她一直坐在那里没有动。两个小时后派出所的笔录做好了。王建国在上班的路上下班途中被拦下，没有遇到阻力，他被带走时穿着他那件深蓝色的保安制服，衣服左臂上那枚臂章还没摘下来。他被带上车的时候赵雪站在派出所门口。她看到他低着头被塞进后座的时候冲出去了一步，但她在两步之后停住了，没有继续往前走。她站在原地哭了，肩膀没有抖，眼泪直接沿着脸颊流下来的。
林棠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没有伸手。她只是站在那里，让赵雪知道她旁边有人在。
第二天下午，办公室里的那台小电视正在播放午间新闻：“近日，曾因在婚礼现场公开揭露婆家骗保谋杀计划而受到广泛关注的反杀新娘林棠，再次出手帮助一位家暴受害者。在其协助下，警方从受害人家中查获利器及保险单变更记录等证据，嫌疑人目前已被采取强制措施……”
周野把音量调低了一些，因为桌上的电话响了。那部座机从早上九点开始就没停过，陈琳在接第二通电话的时候嗓子已经开始哑了，她把话筒换到另一只耳朵上的空档看了林棠一眼。林棠坐在窗边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新笔记本，第一页上写了几行字——日期、案例编号、赵雪两个字。她听见电话铃声还在响，电视新闻的画面已经切到了下一条。
她放在桌角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把屏幕翻过来看到了一条新消息，发信人的名字她认识，那个名字在她手机通讯录里一直留着，之前是被她归在“不再联系”那个标签下的。短信的内容很短，只有一行字：“林总，有人想见你。”
林棠看着那条消息，然后放下了手机，看着窗外下午三点的阳光把对面楼的墙面镀成了浅金色。她没有回复那条短信，她只是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了笔记本封面上，合上了笔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