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棠把U盘递给了周野。她站在舞台中央，胳膊伸出去的时候手没有抖，那枚黑色的小东西在舞台灯光下被她的指腹托着，像一颗从旧机器里拆下来的零件。周野从音响台后面走出来接过了它。他的动作不快，指尖先碰到U盘的边缘再合拢握住，像是怕它掉了一样。他转身走回音响台，把U盘插进笔记本侧面的接口，按了一下回车键。
大屏幕闪了一下。
第一条证据弹出来了。保险单的受益人变更截图，被保险人的名字是林棠，受益人的空白栏里填着刘桂兰三个字，生效日期是婚礼前三天。屏幕上的字体足够大，最后一排的人也能看清那个名字是“刘桂兰”而不是“父亲”或“母亲”。台下有人倒抽了一口气。那口气沿着第一排传到了第三排，又从第三排传到后排，像一块石头被丢进水面之后荡开的波纹。
婆婆在舞台边缘站定了。她的目光也从大屏幕上的那行字移开了，落在音响台侧面。她朝着那个方向迈步跨下舞台台阶，暗红色的裙摆从台阶边缘扫过去时卷起一小片气流。她的目标是音响台后面那根从墙面上垂下来的电源线，只要拔掉那根线，所有屏幕和音响都会断电。她的手伸过去的时候离那根线还有两掌宽的距离，但她的手没能碰到它。一只手从侧面伸出来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大，但稳，精准地卡住了她手腕桡骨外侧的那个位置，让她的手指无法再向前延伸哪怕半厘米。
穿白衬衫的年轻服务员站在她旁边。他脸上的表情是酒店员工面对突发状况时会有的那种礼貌的困惑，但他握住她手腕的那只手是专业训练的，指腹压住的正是让整只手使不上力的那个点。他的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了证件，深蓝色封皮，上面印着国徽和一行黑色字体。他没有展开证件亮给别人看，只是让婆婆看到了那个封皮，然后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站着别动。”
婆婆的手垂了下去。她没有挣扎，没有喊叫，只是站在那根电源线旁边，目光从那张证件上移到音响台后面的屏幕上，又从屏幕上移开。屏幕上已经弹出第三条了。从她低头移开视线到重新抬头看过去，中间隔了大约两秒。这两秒里又一条新信息跳了出来——转账记录的截图，收款账户是她的名字，备注栏写着“保险理赔款”，金额三百万。她的目光在那几个数字上停了一瞬，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但她没有动。
第四条、第五条、第六条。大屏幕像被设定好程序的仪器一样匀速更新着页面：毒药化验单的阳性结果翻过一页，周野试剂盒的深紫色反应条被放大了占据了一半屏幕，旁边标着“过量安眠药”几个字。然后是前受害人家属交给林棠的那只牛皮纸信封里装着的文件——林薇的保险单复印件、受益人变更申请表、理赔记录——三张并排出现在屏幕上，间隔被压缩得很紧凑。紧跟着是司仪从储物间里带出来的那六分钟录音的波形图，旁边附着一个二维码，只要扫码就能在手机上直接听原文件。
婆婆站在舞台下面，手腕上还留着那个白衬衫刑警松开之后的压痕，她站在那根电源线旁边，没有再往前走。她的视线在大屏幕和舞台之间来回移动，但每一次移动的速度都比上一次慢了一拍。
第七张——保险柜里拍下的两份文件的翻拍照片，前两个受害者的保险单和一份标注着“意外死亡说明”的打印件，签字栏里是刘桂兰的笔迹。第八张——梧桐镇档案室那份二十年前的卷宗复印件，报案记录、理赔申请书、被驳回的补充调查报告，三页并排，年份“2006”被放大了两号。第九张——凌晨两点偷来的转账记录，收款账户名写着王建国，金额二十万，备注“婚礼当晚辛苦费”，右上角有一条时间戳，显示交易发生在婚礼前一晚九点十七分。
九条。每一条都停留了足够长的时间让全场看清。每弹出一条，后排就有人站起来。站起来的那些人没有再坐下，他们站着看完剩下的，在整个播放过程里，大厅里没有一个人说话。第九条证据的页面在大屏幕上停留了约十秒之后暗下去了，屏幕恢复了待机状态的蓝灰色。
陈旭瘫坐在舞台侧面。他已经从地上坐起来了，背靠着舞台边缘的那道木质台阶，膝盖蜷着，两只手撑在身体两侧的地面上。他的白衬衫从周野按住他的地方起皱延伸到了下摆，袖口蹭了一小块灰，胸口的粉白色玫瑰被压扁了，花瓣边缘耷拉下来。他坐在地上的姿势在第九条证据弹出来之后发生了变化，从坐变成了瘫，后背离开了支撑面，整个人向侧方倾斜了大约二十度。
他的裤子从膝盖到脚踝的布料上有一大片深色的湿痕，边缘还在往外渗，洇进了地毯的绒毛里。他没有低头看那滩湿痕，他把头垂着，下巴快要碰到胸口，两只手的十指抓进了地板和地毯之间的接缝里。旁边有人往后退了半步，把脚下的那块地面让了出来，那滩湿痕就在灯光下慢慢扩大。
林棠站在舞台中央，看着大屏幕从亮转暗。她把手里的话筒从右手换到了左手，然后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慢慢摘下了头纱。那层薄纱从她的发丝间滑落下来，被舞台边缘的气流带了一下，在空中短暂地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她脚边的地板上。她拿起话筒放到唇边，声音不高，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反复核实过的结论。
“感谢各位参加我的葬礼彩排。不过抱歉，这次我不演了。”
台下没有鼓掌，没有笑声。只有那片沉默，像一床被缓缓放平的白布盖住了整个大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