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对话还在继续。
整场安静得像被按了暂停键。所有声音——碰杯声、交谈声、乐器的尾音——全部消失了，只剩下从四角音响里涌出来的那两个人的声音，清晰得不像隔着一扇门录的。陈旭的声音在问“要是没死透呢”，婆婆的声音在回答“摔八楼没死透的概率比你摇号中签还低”。然后那截音频放完了，六分钟的波形图在大屏幕上滚到了尽头，画面定格。
大厅里沉默了两秒。然后它炸开了。
有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短促的锐响。有人捂住了嘴，指缝后面漏出来的声音在安静的厅里像玻璃被慢慢压裂。有人在大声问“这是什么意思”，有人在叫着陈旭的名字，有人在回头看主桌。
主桌上，婆婆已经站起来了。她站得很直，两只手撑在桌沿上，指节泛白。她的表情在舞台灯光的边缘处变得模糊——暗红色的旗袍肩头有一个晃动的小亮点，是她耳垂上那枚翡翠坠子在转动。她推开椅子朝舞台方向走了两步。步伐没有乱，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节奏依然均匀，但那两步的间距比平时大了不少。旁边有人伸手想拉她，被她甩开了。
舞台侧面，陈旭也在动。他不是朝舞台方向走的，他是朝着大厅侧门的方向迈了一步，腿刚抬起来，就被一只手从后面按住了肩膀。周野的手落在他肩胛骨上，力道压得很实，陈旭整个人的重心被那一下按得朝前倾了一下，脚下踉跄了半步。他又往前挣了一下，但周野换了个手势，手肘卡住了他的上臂和身体之间的缝隙，另一只手从背后扣住了他的衬衫领口。
“跑什么？”周野说，声音不高，但离麦克风很近，透过音响传出来放大了一些，“心虚了？”
大厅里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汇向了舞台侧面那两个人。陈旭被按住之后没有再挣扎，他低着头站了两秒，然后猛地扭了一下肩膀想挣脱，但周野的体重已经压上来了，直接把他连人带衬衫按倒在地毯上。他摔下去的时候胳膊肘磕到了地板，发出一声闷响，周围两桌的宾客往后退了半步。
与此同时，婆婆已经走到了舞台边缘。她的速度比陈旭快得多，高跟鞋跨上舞台台阶的时候连扶都没扶旁边的楼梯扶手，直接上去了。她的目标很明显——舞台中央那束光圈下面的林棠。她的右手抬起来了，手指张开，指甲涂着暗红色的甲油，朝林棠头发的位置抓了过去。那一下很快，快到台下有人刚发出惊呼声，她的手已经落到了距离林棠头纱边缘不到一掌宽的位置。但林棠侧身了。她的右肩朝后撤了半步，整个人的重心微调了一下，让婆婆的手从她耳侧的位置划了过去，指尖擦过头纱的边缘，没有抓住。
婆婆第二下还没抬起来，一道藕荷色的身影从舞台侧面冲了上来，挡在了她和林棠之间。陈琳站到了她们之间，两只手朝前伸着，掌心朝外，手臂张开的幅度不大，但刚好挡住了婆婆伸过来的手。她的肩膀在发抖，整个人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但她没有退开。
“妈。”她说。
那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有些抖，像是什么东西在她喉咙里堵着，但她还是把它说出来了。婆婆看着她，她的手还悬在半空中，距离陈琳的脸大约两掌宽。她看着陈琳的眼睛，看了两秒。她那两秒里脸上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个被舞台灯光照得有些刺眼的、绷紧的、嘴角还残留着一丝弧度的形状，但她的目光在陈琳脸上停住了，没有越过她继续往前伸。然后她收回了手，垂在身侧。
林棠站在陈琳身后，隔着她那对张开的、微微颤抖的手臂，能看清婆婆的脸。她的视线越过陈琳的肩头，落在婆婆的眼底。那里面有一层她没见过的光——薄薄的，像结冰之前水面最后那一层膜。
大厅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跟刚才不一样。刚才的安静是被震惊冻住的，现在是所有人都在等下一句话，等着知道这件事的结尾是什么。林棠从陈琳身后走出来了，绕过她，站在了舞台最前方。她的头纱已经摘掉了，头发散下来垂在肩侧，婚纱的裙摆在光里泛着一层细碎的光。
她把手伸进了婚纱侧面的暗袋里，掏出了一枚U盘。黑色金属外壳，很小，被她握在掌心里，举到了麦克风前面，让所有人都能看到那个小东西在舞台灯光下反射出的冷光。她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尾音平直，像在陈述一个既成事实。
“别急，还有。”
全场安静了三秒。婆婆站在舞台边缘，抬着的那只手垂下来了，她的目光从林棠身上移开，又移回来，像一台机器在运转过程中遇到了无法处理的指令。她站在原地的姿势还没有变，还是刚才那个角度，耳垂上的翡翠坠子晃了一下，又停了。她的嘴唇张了一下，又合上，没有说出话来。
灯光还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