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轮。下午三点二十七分。
林棠听到走廊里传来那声喊的时候,她正在大厅边缘的酒桌旁边放下一只空杯。“林棠!”声音是从走廊侧门方向传过来的,短促、尖利、带着跑动中呼吸被截断的破音。整个大厅里只有她一个人听出了那个声音里的异常,因为只有她知道那个声音的主人刚刚做过什么事、手机里存着什么东西、身后追着什么人。
她放下杯子转身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跑过去。婚纱的裙摆被她提前扎到了腰侧,跑起来的时候布料擦过她的小腿发出沙沙的声响,她冲到走廊入口的时候陈琳正从拐角处冲出来,一只手举在胸前攥着手机,另一只手撑着墙面保持平衡。她看到林棠的那一瞬间没有减速,直接朝她扑了过来,嘴里还在喊着什么,但声音已经被跑动中的气流切碎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音节轮廓。
林棠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转身就把她往走廊另一头带,步伐没有停,方向没有偏,直接朝新娘休息室冲去。她推开门的时候一只手反手把陈琳推了进去,另一只手抓住门把手用力往回拉,锁扣在她手腕翻转的瞬间咬合了,咔哒一声,反锁了。然后她转身背靠住门板,用肩膀顶住门扇,朝房间里面喊了一声:“把沙发推过来!”
陈琳没有问为什么。她转身弯下腰,两只手抓住沙发坐垫边缘的布料,用全身的重量和腰力把它拖着往门口方向移了一段。林棠侧身让开一条缝让她把沙发推到位——真皮底座撞上门板时发出闷响,陈琳把沙发抵死之后站直了,胸口起伏着,额前的碎发被汗粘在皮肤上。她张开嘴想说话,但气还没喘匀。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皮鞋踩在走廊瓷砖上的声音由远及近,到达门口之后停了下来。然后门板被捶了一下,力道很大,整个门框都震动了,头顶墙皮簌簌落了些白灰下来。
“开门。”一个男人的声音,不高,但穿透门板。林棠没有回答。陈琳也没有回答。两个人站在沙发后面看着那扇门,看着门把手被人从外面拧了一下,锁扣卡住了没有转动,然后又是第二下捶门,这一次连旁边的墙壁都跟着震了一下。陈琳的背贴住了身后的墙面,她的视线从门板移开了,在房间里快速扫了一圈,然后定格在天花板上。
“那上面。”她说。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门外第三下捶门声盖过,但她手指的方向是明确的——天花板靠近墙角的位置有一块铝合金百叶窗样式的通风口,面板的螺丝已经松了,只剩两颗还挂着,边缘卡在框架里,往下垂了一小截。
林棠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通风口的尺寸不大,约莫六十厘米见方,铝合金百叶上的积灰很厚,但面板和边框之间的缝隙已经足够让人用指尖扣住边缘把它掰下来了。她把旁边的梳妆台拖过去,扶着桌面踩上去站稳,伸手扣住了通风口面板下沿的缝隙用力往下一拉,两颗松动的螺丝被她这个力度带得完全脱了出来,面板歪斜着掉了下来,她伸手接住放在梳妆台上,露出里面黑漆漆的通道口。
“你先上。”林棠侧过身让开位置。陈琳踩着梳妆台边缘爬上去了,她的藕荷色裙摆在她爬进通风口的时候被铝合金边框勾了一下,她用手扯了一下面料把它拽出来,然后整个人钻进了通道里。她的背影在黑暗里停了一瞬,转过头来朝下面伸出了手。
林棠把手机从暗袋里抽出来咬在嘴里,然后也踩着梳妆台爬了上去。她的婚纱裙摆比她预想的宽,在通道口卡了一下,她用膝盖往前顶了顶才把自己整个塞进去。她进去之后回身把那扇铝合金百叶窗从下面拉回原位,手指按住面板边缘推了一下,它卡回了框架里,看起来和之前没有太大区别。
通道里很黑。只有远处某个通风口漏进来的一线光,把前方的轮廓模糊地标了出来。管道是金属材质的,表面有一层薄灰和絮状的积尘,膝盖压下去的时候会发出细微的吱嘎声。陈琳在前面爬着,她的速度不快但稳定,手肘和膝盖交替往前挪动,每一步都压得尽量轻。林棠跟在她后面,嘴里还咬着那部手机,时不时偏头听一下身后的动静。她听到自己的婚纱裙摆拖过金属表面的沙沙声,还有更远处某扇门被撞开时发出的沉闷声响,隔着墙壁和管道衰减之后传过来已经分辨不清是门还是柜子。
她们在管道里爬了大约五分钟。前方透进来的光越来越多,陈琳先看到了出口的轮廓——另一块铝合金百叶窗,光线从百叶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斜长的条纹。她伸手推了一下,面板没有卡紧,向外弹开了。陈琳把头伸出去看了一眼,然后缩回来转头对林棠说了句:“后门,停车场侧面。”
她先跳了下去,脚落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转身伸手接住了林棠递出来的手机,再托住了她的小臂让她平稳落地。两个人站在酒店后门旁边一条窄巷子里,头顶是通风口的开口,脚边散着几片落叶和一根烟头。陈琳把手机还给她,两个人站在巷子里对视了一眼。她们的裙摆和袖口都蹭了一层灰,陈琳的藕荷色裙摆上有一道从膝盖延伸到脚踝的灰痕,林棠的白纱下摆边缘灰了一大片。
陈琳先笑了。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灰扑扑的伴娘裙,用手拍了几下,把灰拍掉了一些,又抬起头来看着她:“王建国会不会去找妈?”
“会。”林棠说,“但现在去找她也来不及了。今天晚上不管她做什么,都改变不了你已经拍到了那笔转账记录的事。她已经暴露了。王建国也暴露了。现在我们只需要在最后一轮确保他不出现。”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下午三点三十五分,距离婚礼晚宴还有几个小时。她靠在巷子的墙壁上,后背贴着已经有些晒暖的水泥面,把手机收进暗袋里。
“第39轮结束了,”她说,“下一轮记住——第49轮必须确保保安队长不在场。”
陈琳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裙摆又拍了拍,站直了。巷子外面有车辆驶过的声音,有人正在酒店后门旁边卸货,纸箱碰撞的闷响和司机的高声交谈混在一起传过来,像这个世界还在正常运转。
林棠推开酒店后门走进去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恢复了安静。王建国不在,那个侧门附近也没有人。她沿着走廊走回大厅,从侧门重新走进了酒席之间。乐队正在演奏一首慢节奏的曲子,几个上了年纪的宾客坐在舞池旁边的椅子上跟着节拍点头。林棠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把嘴角弯起来,走向了下一桌。
晚上十一点。她被推下去了。这一次她在坠落的过程中没有想任何事,没有回忆任何证据,没有在心里重复任何计划。她只是闭着眼,感受着风从她耳边掠过,直到黑暗把她包裹住,然后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她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解锁,打开了备忘录,把之前那行“第49轮必须确保保安队长不在场”改了改,加了一个词:“第49轮必须确保保安队长不在场。找理由支开。”
她把手机放回去,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晨光还和之前几千几万次一样,从那条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毯上铺一道暖金色的线。她看着那道线慢慢变宽,慢慢移到床脚,然后化妆师在门外敲了敲:“林小姐?你醒了吗?”
“醒了。”
她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