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轮。下午三点十七分。新娘休息室里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阳光从另一半窗户里斜切进来，把地面分成了明暗两半。陈琳坐在梳妆台前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数据线的另一端连接着一部深红色的手机。婆婆的手机。陈琳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落下。
林棠站在她身后，从她的肩头看着屏幕上的命令行界面。周野的声音从笔记本电脑的扬声器里传出来，平稳、简洁，像是有人在念操作手册：“你现在看到的界面是手机的数据镜像，不要动任何系统文件，只进‘转账记录’这个分类。你的权限只有五分钟。她补妆时间不会超过这个数。”
陈琳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回车键。屏幕弹出一个窗口，里面排列着几行交易记录，最近的一条在页面最上方，交易时间是昨天晚上九点十七分，收款账户名写着“王建国”，金额200000.00，备注栏写着“婚礼当晚辛苦费”。陈琳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把鼠标移过去双击打开了详情。交易类型显示为转账，付款方式为手机银行实时转账，收款银行显示为本地的一家城商行，账户尾号是七三二一。
林棠的手机在她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低头看了一眼，是周野发来的一条新消息：“王建国是这家酒店的保安队长。前面那两起‘意外’都是他‘善后’的。林薇那次的浴室‘滑倒’和周婷那次的‘安眠药过量’，现场清理和报警指引都是他做的。你婆婆每次给的数都一样，二十万，备注都写的是‘辛苦费’。他跟她合作至少两年了。你小心这个人。”
林棠把手机举到陈琳面前让她也看了一眼那些字。陈琳的目光从屏幕上扫过，没有点头，没有摇头，只是呼吸节奏明显地停了一拍，然后她伸手把那行转账记录截了图，放进了电脑桌面上一个新建的文件夹里。她合上电脑，拔下数据线，把婆婆的手机擦干净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了休息室的门。林棠跟在她的身后。两个人沿着走廊往大厅方向走的途中遇到了一个转弯，转弯处没有灯，光线暗了许多。
陈琳的手机在她口袋里亮了一下，屏幕朝外，隔着布料透出一团白光。她的手指探进那只口袋想把屏幕按灭，但她的余光扫到了走廊尽头站着的一个人影。那个人穿着保安制服，深蓝色的，左臂上别着一枚带编号的臂章。他靠在墙边，双手抱在胸前，脚下的一只皮鞋踩在地砖缝上，正看着她们这边。他的肩宽是那种在制服底下也能看出肌肉轮廓的厚度，手臂上的臂章在壁灯下印出“保安队长”几个字。陈琳认出了他。她在婆婆手机上看到过那个名字，王建国。她也知道那二十万的转账记录现在就躺在她的手机相册里，备注栏写着“婚礼当晚辛苦费”。
她收回手，没有去按灭那团光。她只是把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垂在身侧，保持着正常的步伐从那个保安身边走过。她走过他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松弛着，目光平视前方，像任何一个在婚礼上忙碌的伴娘。林棠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也是同样的步速、同样的表情。
王建国的声音从她们身后传过来：“你是新娘子家那个妹妹？”陈琳停下来了。她转过头，脸上带着那种“被叫住”之后礼貌的、适度的困惑。“她说的是一小段模糊不清的话。但王建国已经从她停顿的幅度和指尖握手机的方式确认了他想确认的那件事。他的脚尖从墙壁上收回来了，整个人站直了，肩宽在制服下面往前扩了一寸。他在她停下来转身的同一时间里也转了身，目光落在她握着手机的那只手上。”
“没什么事，”他说，“就是问一下洗手间在哪个方向。”
陈琳抬起手指了指走廊尽头：“拐角左转。”
“谢了。”他转身朝她指的方向走去。陈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在拐角处消失，然后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她的手机还亮着屏幕，相册开着，刚才那张转账记录的截图还停留在屏幕上，亮度明晃晃的，在走廊的暗光里像一盏小灯。她低头看了一眼，按了锁屏键把屏幕按灭，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走完了那段走廊，拐过弯，走进了通往大厅的最后一段路。然后她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先是快走，然后是跑，皮鞋踩在瓷砖上发出急促的、不规则的敲击声，越来越近。她的肩膀先于她的大脑做出了反应，她把手机攥进掌心，脚下提速，推开大厅侧门冲了进去，扯开嗓子喊了一声：“林棠！”
那个名字被喊出来的瞬间，林棠从大厅中央的酒桌旁边转过身来了。她看到陈琳从走廊侧门跑进来，脸上没有哭，但白得没有血色，一只手攥着手机举在胸前，另一只手撑着门框。在她身后不到五米的地方，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身影也从走廊里冲出来了，脚步已经落到了大厅侧门的门口。大厅里的宾客还在笑、还在碰杯，音乐还在响，没有人注意到陈琳跑出来的方向和追在她身后的那个人之间的距离正在缩小。但林棠看到了。她把果汁杯放在旁边的桌上，没有跑，没有喊，只是快速朝陈琳的方向走了两步，伸出手。
陈琳把那部攥得发烫的手机塞进了她手里，然后侧身从她旁边滑了过去，钻进了酒桌之间的缝隙里。王建国追到侧门口的时候停住了。他站在灯光和阴影的交界处，看着林棠手里那部已经锁了屏的手机，又看了看穿梭在酒桌之间快速消失的藕荷色身影。他的下巴绷了一下，但没有再追上去。他只是站在侧门门口，看着林棠，然后转身走了回去。走廊里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拐过弯，彻底消失了。
林棠把陈琳的手机放进了自己婚纱的暗袋里，贴着那些文件、照片和录音，和它们待在一起。大厅里的音乐还在放，曲子换了一首节奏更轻快的，有几个年轻宾客正在舞池里转圈。陈琳从酒桌的另一头绕出来了，脸色还有些发白，但手已经不抖了。她走回林棠旁边站定，伸手拿了桌上的一杯水喝了一口。
“传过去了。”她看着林棠，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什么不该让人听到的秘密，“存进你手机了。”
林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上弹出了一张新的图片——电脑桌面上那个新建文件夹的截图，里面放着那笔转账记录的截屏，文件名是“王建国-2000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