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轮。
林棠从婚床上坐起来的时候没有看手机,没有确认时间,没有检查暗袋里的录音笔和照片还在不在。她直接掀开被子站起来,把婚纱的裙摆提起来扎在腰侧,露出里面的衬裙和光裸的小腿,推开了休息室的门。走廊里还没什么人,晨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铺了满地的金色。她穿过大厅,推开酒店侧门,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城东的翠园小区。"她报完地址之后靠进了后座的椅背里。四十分钟的车程被她用来把手机里的文件重新整理了一遍。她把前两轮新拿到的证据——那六分钟的录音、保险柜里的照片、转账截图——全部拖进了同一个文件夹,按时间顺序排好,然后关闭了屏幕。车窗外的景色从酒店附近的商业街区变成了居民区,又变成了一条种着梧桐树的老街。出租车停在翠园小区门口的时候是早上七点一刻。
林棠付了车费,推开车门,拎着裙摆走进了小区大门。门卫看了她一眼,没有拦她。她穿过花坛、绕过一排老旧的储物间,走到单元楼下按了电子门铃。门铃响了三声,对讲机里传出一个带着起床气的声音:"谁啊?"
"爸,是我。"
对讲机安静了两秒。然后门锁弹开了。
林棠推门进去,踩着台阶上到三楼,在一扇深棕色的防盗门前停下来。门已经开了,父亲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旧衬衫,手里还捏着一副老花镜。他看起来比林棠上一次见他的时候又老了一些,头顶的白发多了几根,背微微驼着,但眼睛还是那个样——还是林棠小时候犯错之后站在他面前时看到的那种带点好奇带点审视的目光。
"你穿着婚纱跑回来干什么?今天不是婚礼吗?"他侧开身让她进来。林棠走进客厅,在沙发前停下来,转回身看着他。她把他脸上的表情印进脑子里——那种刚睡醒还没完全清醒的松弛,嘴角有一道睡痕,眼皮还微微肿着——她不知道这个表情她以后还能不能再看到。但她现在没有时间慢慢铺垫。她直接开口说了:
"爸,陈旭今晚要杀我。从他妈刘桂兰,从阳台上把我推下去,伪装成意外,领三百万保险金还债。这不是第一次了。前面还有两个人,一个叫林薇,一个叫周婷,都是嫁进陈家之后婚礼当天或几天之内出的事。刘桂兰二十年前也用同样手段害死了她丈夫陈建国,拿了保险金之后改嫁了。我现在手里有证据,六项,每项都能跟警察对上。我需要你帮我联系一个人,现任刑警队长,你退休前的同事。我要在婚礼现场安排一个卧底,在陈旭动手之前当场抓人。"
她说完这段话用了不到一分钟。
林国栋站在客厅中间,手里那副老花镜还捏着没有戴上。他听着她说完了全部内容,没有插话。然后他绕过茶几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把那副老花镜戴上了,朝她伸出手:"手机给我。"
林棠把手机解锁,打开那个整理好的文件夹,递到了他手上。他把手机举到眼前,鼻梁上的镜片反射着窗外照进来的晨光。他先看了第一张照片——保险单的受益人变更截图,刘桂兰的名字写在受益人的空白栏里,签字日期是领证之后的第三天。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滑到了下一张。
第二张是转账记录,收款账户写的是刘桂兰的名字,备注栏标着"保险理赔款",金额三百万。第三张是保险柜照片,贴着两份文件并列摊放在地毯上的画面。第四张是那段录音的时长截图,六分钟,文件名标注着"储物间对话"。第五张是陈琳发来的九张截图里最核心的一页——那本红色账本的内页,记录着林薇和周婷两笔理赔款项的到手时间。第六张是梧桐镇档案室拍回来的那份二十年前的报告,封面皱巴巴的,边缘卷曲,上面写着陈建国的名字和"意外坠楼"几个字。
林国栋看完了。他没有马上把手机还给她,而是把屏幕按灭了,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然后靠进沙发里。他摘了老花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下自己的鼻梁,这个动作林棠小时候见过很多次。他每次看完一份让他头疼的卷宗之后都会这么做。他的手垂下来放在膝盖上的时候,林棠看到他的指尖在微微发颤。
"你妈走那年我就退休了。"他开口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下不去也上不来,"我以为退休之后就不用再看这些东西了,结果是你送来的。"
"爸——"
"我看完了。你说的话我信。"他把老花镜折叠起来放进了衬衫胸前的口袋里,"你在这儿坐着,别走。"
他站起来走进了卧室。林棠听到他在里面翻东西的声响——抽屉打开合上,衣柜门开了又关。然后他拿着手机走出来,在客厅窗边站定了,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了。
"老张,"林国栋对着话筒说,"是我。你那个队里现在还有多少人?"他停顿了一下,"我女儿今天结婚,但她刚跟我说了一件事。她嫁的那个男的和他妈预谋好了,今晚要把她从阳台上推下去骗保。她手里有证据,六项,够立案的。你派个人过来吧,不需要带太多动静,一个就行,能混进现场盯着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棠以为对方已经把电话挂了。然后那边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声音里带着刚睡醒时的那种含混,但语气很稳:"地址发我,人下午到。"
林国栋没有说谢谢,只是说了句"到了联系我"就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回桌上,转回身看着林棠。"下午会有人去酒店,服务员装扮,你不需要跟他接触,他认识你。你正常走你的流程,该吃吃该喝喝。等他们动手的时候,他会出手。"
"爸——"
"你回去吧。"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他的手抬了一下,在她的头顶停了一秒,像是想拍一拍她的头发,像她小时候他常做的那样。但他没有落下那只手,只是垂了回去。"晚上别死了。你妈走得早,你要是也没了,我老了还得上哪找你。"
林棠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婚纱的裙摆还扎在腰侧,露出衬裙下摆沾了一点灰,是刚才上楼时候蹭到的。她伸手把它拍干净,然后抬起头说了一句:"我不会死。"
她没有抱他,他也没有抱她。她只是转身,推开防盗门,走下了楼梯。出租车的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栋旧楼的轮廓。楼下的花坛里有一棵她在那里住了十几年都没注意到它开过花的树,今天它开了,一树白花在晨光里。
她回到酒店的时候大厅已经开始忙碌了。工作人员在搬音响,摄影师在调参数,伴郎们坐在休息室里啃包子。林棠穿过大厅走回休息室坐下来,化妆师正在等她。她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眼睛,眼眶是干的。化妆师问她要不要补个眼妆,她说好。
晚上七点半,敬酒环节开始之前,林棠注意到大厅靠近门口的位置多了一个人。一个年轻男服务员,穿着酒店统一的那种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正拿着一块抹布在擦一张已经擦得很干净的桌子。他擦得很慢,动作里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节奏。他的目光隔着几排桌椅落过来,落在那张婆婆坐了一整个晚上的主桌方向,安静地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他收回目光的时候手里的抹布还在桌面上来回擦拭。
婆婆也注意到了他。敬酒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林棠看到婆婆偏过头,目光落在那张被反复擦拭了很多遍的桌子后面那个年轻男人身上。她的眉头没有皱起来,嘴角没有变化,但她偏着头看他的时间比看其他人多了几秒。她侧过身去,低声问了一句站在旁边的酒店经理:"那个人是新来的?我怎么没见过。"
经理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了笑,说:"哦,临时工。今天人手不够从别处调过来的,就今天一天。"
婆婆又看了一眼。她把目光收回来了,但她在收回之前最后一次看了一眼那张桌子,那个正在低头擦桌角的年轻男人的侧脸,还有他口袋里那个微微凸起的轮廓。她没有再问。她转回身继续跟身边的亲戚聊了起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目光放回了桌布上。林棠站在几米之外端着果汁杯,把这一切都收进了眼里。
她把那杯果汁喝完了,又倒了一杯。音乐还在响着,灯光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长了,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