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轮。
林棠在晨光里睁开眼睛的时候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确认手机时间,而是把下巴压进枕头的凹陷里闭着眼把一个人的脸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司仪。三十多岁,中等身材,戴一副银色金属框眼镜,说话声音偏低,喜欢在婚礼开始前十五分钟跑到储物间门口蹲着抽烟。她已经在三十二轮循环里目击过这个习惯性动作了——每次都是同一位置,同一个蹲姿,右手夹烟,左手拿着手机刷短视频,耳机线垂下来挂在领口上。她之前从没把这个人和她需要的东西联系起来过。但他有用。一个有弱点的人比一个没有弱点的人有用得多。
林棠掀开被子下床的时候化妆师还没来敲门。她已经连婚纱都不需要人帮忙穿了,拉链、绑带、暗扣,全部在几分钟之内搞定。推门出去之前她把一支全新的微型录音笔放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贴着手机旁边,隔着布料能感觉到两个硬邦邦的轮廓。
白天的流程她走得比之前都快。红毯三步并作两步走完,誓词简省到只剩必要内容,陈旭的眼泪还没落完她就侧身去端戒指了。敬酒环节开始之前,她在走廊里找到了司仪的踪迹。他蹲在储物间门口旁边那个凹进去的角落里,后背贴着墙面,右手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烟,左手举着手机屏幕,屏幕上正播放着一个短视频,音量开得很小但能听到背景音乐的节奏。银框眼镜架在他鼻梁中间偏低的位置,因为低着头,滑下来了一小截。
林棠走到他旁边蹲下来。他没注意到她,他的注意力在手机屏幕上。她伸手抽走了他指间那根烟。
他猛地抬起头来,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他看清是她之后愣了一下,嘴唇张了张没说出话,目光从她脸上移到了被她掐灭扔进旁边垃圾桶的那根烟上。“新娘子……你这是……”
“你欠了二十万赌债。”林棠说。
他的表情变化不大。嘴角的肌肉抽了一下,眉毛没动,但拿手机那只手的拇指按在屏幕上按出了一个长按弹窗。他没有关掉那个弹窗,就那么让它在屏幕上亮着。“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事还有很多。”林棠蹲在他旁边,偏过头来看着他的侧脸,“你每个月要还八千二的利息,还了快两年了,本金没动过。你上个月本来凑到了一笔钱想去还一部分,但你妈住院了,你把那笔钱填进了医院的账单里。现在你连这个月的利息都拿不出来。”
他没说话。他把手机锁了屏,翻过去扣在膝盖上,然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被翻到底牌之后无话可说的平静。
“你为什么要查我?”
“因为你有用。”林棠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支微型录音笔,“这支笔你拿着。明天彩排的时候你先进储物间,把录音笔藏在话筒架底座上,然后正常离开。陈旭和他妈会在婚礼当天晚上进去说话,你的话筒就在里面,所有对话都会被录下来。录完之后你把录音笔带出来交给我。”
他低头看着她手里那支黑色的录音笔,没有接。“如果我拒绝呢?”
“你拒绝,那你就继续欠着那二十万,继续还利息,继续每个月被你妈住院的账单压着。”林棠把录音笔放在了他手边的地面上,“你帮我这个忙,事成之后那二十万我替你还。”
他低头看着那支录音笔。地面上是灰白色的瓷砖,那支黑色的笔躺在上面像一小截影子。他没有马上拿起它,但他的手从膝盖上移下来了,掌心朝下贴在瓷砖上,指尖距离那支录音笔大概一指宽。他停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指尖和那支笔之间的那一点距离,看了很久。
“你凭什么替我还?”
“因为如果我不做这件事,我会死。我需要你帮我活下来。我活下来之后,我会需要继续活下去。二十万对我来说没有你的命值钱。”
他看了她一眼。这一次他的表情比刚才松了一些,嘴角的线条从直线变成了微微下压的弧线。他伸出那只手,把录音笔从地面上捡了起来,攥在手心里。“录完了我怎么交给你?”
“婚礼结束之后,你在酒店门口等我。我出来的时候你从我身边经过把东西塞给我就行。不用说话,不用对视。”
他点了点头。他把录音笔放进了自己西装内侧的胸袋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我明天放进去。”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回了大厅方向,步伐平稳,看不出任何刚刚经历了一次交易的痕迹。
林棠还蹲在原地。她把那根被她掐灭的烟从垃圾桶里拿出来,放进了旁边的盆栽里,然后站起来走回了大厅。
婚礼的流程继续走着,林棠端着酒杯敬完了一桌又一桌。她的目光偶尔扫过司仪站着的位置,他正站在舞台侧面低头翻手里的流程卡,动作和之前三十二轮没有任何差别。但她知道他西装内侧的胸袋里多了一支黑色的微型录音笔,隔着布料贴着他的衬衫口袋。
当晚,她又被推下去了。
第三十四轮。中午彩排开始之前,她路过储物间门口的时候看到司仪从里面走了出来,手里拿着那个银色的话筒架,朝舞台方向走去。他的表情正常,步伐正常,和任何一场婚礼彩排中的工作人员一模一样。但林棠注意到他的右手拇指在话筒架底座的边缘停留了两秒,然后收回了。
第三十四轮的婚礼流程照常进行。红毯、誓词、戒指、亲吻。晚上敬酒环节过半的时候,她看到陈旭和婆婆一前一后离开了大厅,走进了走廊方向。她端着酒杯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她没有跟过去。她知道那支录音笔正在工作,它的位置在话筒架底座侧面,贴着金属杆的外壁,外面被一层黑色胶带覆盖着,不凑近看根本发现不了。
九点多的时候司仪从舞台旁边经过,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的身体没有任何偏转,目光没有任何移动,他只是走过去,然后从她身边经过了。但她在那个瞬间感觉到他的手背碰到了她垂在身侧的手掌,一个硬邦邦的小东西被塞进了她手心里。她握住了它,没有低头看,把它放进了口袋。
晚上十一点,她被推下去了。
第三十五轮。她睁眼的时候第一件事是去摸床头的暗袋。那支录音笔不在里面,但她的手机在。她坐起来的时候看到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新通知:“文件传输完毕。”她点开看了一眼——是一段音频文件,时长六分钟,大小适中,清晰度标着“高清”。她没有立刻播放。她从床上站起来,走进洗手间锁上门,在安静的空间里戴上耳机,然后按了播放键。
第一秒是轻微的摩擦声,像是金属表面被触碰时产生的噪音。然后是开关门的声音,跟着脚步声——两双脚,一双皮鞋,一双低跟鞋。婆婆的声音先响起来,比平时高一点,像是在回应某句没被录进来的话:“你紧张什么?不就是再过一遍流程。”
然后是陈旭的声音,比婆婆低一些:“她今天跟那个伴郎聊了很久。”
“哪个伴郎?”
“周野。大学那个。”
“他怎么了?”
“他跟她不是一个学院的吗?以前就认识。今天她在化妆间跟他单独待了十分钟。”
婆婆沉默了两秒。“你怕什么?怕她跟人串通?她串通谁也得有证据才行。她报警我们有病历,她录音我们提前搜过房间,她找人帮忙我们有人堵——她翻不出花来。”
“那今晚——”
“今晚照常。她喝过汤了,到时候你说带她去看月亮,她不会拒绝的。你推下去之后马上喊人,别留时间,别留空间,别留让她说话的机会。保险金下来之后,你先还那笔急债,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陈旭没有说话。背景里有一声皮靴踩在瓷砖上的小滑音,像是有人换了个站姿。
“妈,”陈旭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她要是没死透呢?”
“摔八楼没死透的概率比你摇号中签还低。就算没死透,昏迷了也说不了话。你记住,只要她不开口,就没证据。那保险金分你七成,你拿着钱走你的路。”
录音后面还有大约三分钟的内容,但林棠没有再听。她把进度条拖到了最后确认了一遍文件时长和清晰度,然后按了停止键,把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她坐在洗手间马桶盖上,手里握着那部还亮着屏幕的手机,屏幕上那段音频文件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文件列表里,像一粒黑色的种子。
她按了保存,然后把手机锁屏放进暗袋里,站起来推门走了出去。化妆师正在走廊里等她。
“林小姐,你醒了?”
“嗯。”林棠从她身边走过去,“今天画快点。”
她坐回化妆镜前的时候,暗袋里的手机还隔着布料贴着她的腿侧。那六分钟的录音像一颗已经埋进土里的种子,被关在那个暗袋里,等着将来的某一天被翻出来晒在所有人的耳朵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