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轮。
林棠站在镜子前面整理头纱的时候，目光落在自己的脸上。她今天打算做一件她一直没敢做的事。她打算把那两个字说出口，当着所有人的面。不是偷偷录音，不是偷拍文件，不是暗地里搜集证据——她打算把“保险”这个词摆在桌面上，看他们怎么接。
因为她还有一个不确定的点。她不确定陈旭和婆婆的计划里对“被保险人的知情程度”设定了什么底线。如果他们以为她完全不知情，那他们就会按原计划在晚上十一点动手。但如果他们发现她知情，他们会不会提前动手？提前多久？林棠想确认这个时间差。她想知道如果他们判断“她知道”，他们会把动手时间提前到几点。这个信息对她制定最后一轮的时间表会有用。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嘴角调好弧度，推开休息室的门走了出去。白天的流程一切照旧。红毯、誓词、戒指、亲吻。她都没有出差错，没有停顿，没有犹豫。陈旭今天也照例哭了，他站在她面前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巾擦眼角的时候，林棠看到他的手指很稳，没有抖。
晚上敬酒环节开始的时候，大厅里的气氛已经热起来了。乐队换了一首节奏更快的曲子，宾客们的酒杯碰得比之前更频繁。陈旭已经被灌了三杯白酒，脸上泛着一层薄红。林棠端着自己的果汁杯跟在他旁边，每到一桌她就笑着碰杯，说一句“谢谢来参加我们的婚礼”。然后她走到了主桌旁边的一桌，那里坐着陈家的几位长辈——他的舅舅、两个姨妈、一个姑父——都是有些上了年纪的人。林棠端着酒杯走过去的时候，没有先敬长辈，而是偏过头去，稍微提高了声音，对着旁边那桌正在聊天的宾客说了一句：“我给自己买了份五百万人身意外险，受益人写的是我爸妈。”
那桌的宾客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笑了出来，说“新娘子考虑得真周全”。林棠也跟着笑了，她端着杯子浅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转向了下一桌。但她余光一直锁定在主桌方向。
她看到了。陈旭和婆婆在那一瞬间交换了一个眼神。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专门盯着根本不会注意到——陈旭的酒杯在唇边停了一下，他侧过头看向主桌方向，婆婆也正好抬起头来看向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大约一秒。然后婆婆的嘴角抽了一下，她端起面前的茶杯低头喝了一口，把那个表情盖住了。她放下茶杯的时候笑着说了一句：“买了好啊，有个保障。”声音稳稳当当的，落在周围的碰杯声和笑声里，像是任何一位普通婆婆都会说出口的客套话。
但林棠看到了她端茶杯时手指在杯沿上多停了一拍。她把那个信息收进了脑子里。敬酒环节在九点十分左右接近尾声。林棠端着杯子敬完最后一桌的时候，她注意到陈旭不见了。他大概五分钟前还在她旁边，帮她挡了一杯白酒，然后说了句“我去抽根烟”就朝走廊方向走了。她没有跟过去，她知道他已经跟婆婆汇合了，也知道他们会说哪些话。但她的心跳还是比平时快了一些。
晚上九点十五分。走廊尽头储物间的门关着。陈旭站在储物间窗户旁边的位置，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婆婆坐在那只塑料凳子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她是不是知道了？”陈旭说。他手里那根烟被他来回转了半圈，滤嘴已经皱了。“她今天在酒桌上说那个话——五百万人身意外险，受益人写她爸妈——这不是随便说的。”
“我知道。”婆婆的声音很平，像在聊晚饭吃什么，“她是在试探我们。”
“那怎么办？按原计划等到十一点？”
婆婆沉默了几秒。“你今晚的酒量，再拖两个小时你自己都站不稳了。你到时候推不动她，反而容易出事。”她的声音始终保持着同一节奏，“九点就推，趁她还没回过神来，趁你还清醒。你现在就回酒席去，叫她来阳台看夜景。”
陈旭把手里那根皱了的烟丢进垃圾桶，拉开门走了出去。
晚上九点二十分。林棠被陈旭从酒席上带走了。他搂着她的腰，侧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楼上阳台月亮特别亮，你来看看。”他的语调是那种喝过酒后放松的、随意的、带着几分醉意的粘稠。他搂着她往走廊方向走，步伐不快不慢，像一对新婚夫妇去楼上私语几分钟的普通情侣。林棠被他带着走到电梯间的时候，余光扫到婆婆从走廊的另一头跟了上来，和她保持着大约十步的距离。她没有回头确认，她只是跟着陈旭进了电梯。
九点二十五分。婚房阳台的金属栏杆在夜色里泛着冷白色的光。林棠站在栏杆前面，婚纱的裙摆被夜风吹起来缠住了她的脚踝。她低头往下看了看——八层楼的落差，停车场的地面在路灯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车位线被路灯照得发白。
“月亮。”陈旭站在她身后说。
林棠抬起头看了一眼。今天的月亮比之前几轮要亮一些，边缘清晰，像一枚被擦干净的硬币嵌在深蓝色的绒布上。“嗯，”她说，“挺好看的。”
她感觉到他的手从她的肩膀移到了后背。掌心贴住她脊椎中线，匀速施加压力，力道从轻到重、从试探到执行，整个过程顺畅得像排练过很多次。她在身体越过栏杆的那一瞬间伸了一下手，指尖碰到了金属栏杆的表面，冰凉的，停了一瞬，然后她的身体完全脱离了支撑，她向后仰去。
往下坠的时候她睁开眼了。她看着那个阳台在视野里迅速缩小，栏杆后面站着两个人——陈旭垂着手站在最前面，婆婆站在他身后，两个人的脸在背光里看不太清细节。但婆婆的轮廓在月光下的姿态很清楚，她的下巴微抬，肩膀没有晃动，整个人站得像一棵植在阳台地面上的树。
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的，被风声切碎的，几乎辨认不清内容的声响，但她听到了。是从那个阳台传下来的，穿过八层楼高的空间落在她耳边，像一片树叶从高处飘下来擦过她的耳廓。她没有听清楚那是什么，但她觉得那是一个笑声。
然后她落到底了。
黑暗覆盖了她大概一秒，又或者是一整夜。然后光从天花板那个熟悉的角落渗了进来，她睁开眼睛的时候正对着那盏还没打开的水晶吊灯，晨光正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毯上铺了一道浅金色的长条。她的身体躺在床垫上，婚纱穿在身上，干爽的，没有血迹，没有裂口。
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血痂还在，“别报警”三个字还贴在她皮肤上。她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摸出来解锁，打开了备忘录。
她大口喘了几下，等心跳慢慢平复之后开始打字。那行字她花了半分钟才打完整，因为她的手指有些不听使唤，按错了两次字母，删除了重打：“不能说任何保险相关的话。会触发提前动手。他们把时间提前了。记住，别在最后一轮之前提保险。”她按了保存，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垫上，面朝天花板盯着那盏吊灯看了好久。
她的睫毛湿了，但脸上的表情是干的。她没有哭，只是那个教训太大了，大到她需要几秒钟才能完全消化——任何关于保险的试探都会导致动手时间提前。现在她知道了。这个信息会放进她最后一轮的方案里。她不会在第49轮之前碰这两个字。她需要等她自己走到舞台上的那一刻，站在所有人的面前，用她自己做好的那个遥控器对准投影仪，然后把所有证据都丢出来的那一刻。
化妆师在门外敲了两下。“林小姐？”
“进来。”她坐起来，把裙摆整平。
化妆师推门进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梳妆台前面了。她看了一眼镜子里那个还带着些许血丝的眼睛，然后低下头，把手机备忘录里那行新字又看了一遍，锁了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