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轮。
林棠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刚亮透。她今天要离开酒店,离开婚礼,离开所有被监控的区域四十分钟。陈琳在早上七点半的时候发来一条消息:“车准备好了,后门停车场。”林棠把手机塞进暗袋里,推门走出了休息室。走廊里人很多,她穿着婚纱穿过伴郎伴娘的队伍,步子不快不慢,路过每个人身边时都笑着打招呼。她走到酒店后门,推开那扇标着“员工通道”的铁门走出去时,陈琳已经站在一辆白色轿车旁边了。她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车灯闪了两下,然后她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坐了进去。林棠拉开后门,把婚纱裙摆拢进车厢里,门合上了。
车驶出停车场的时候陈琳的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沿着这条路一直开,下了高速之后左转,再开十来分钟就到了。妈不知道我开了这辆车出来,我提前把备用钥匙拿走了。”她看了一眼后视镜,然后踩了一脚油门。车子沿着城际公路行驶了大约十五分钟,路边的建筑从酒店附近的高层商住楼逐渐变成了矮层的居民房,然后是农田和零星的工厂厂房,路面也从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陈琳在一条岔路口左转,车子驶入了一片更窄的街道,两边是两三层高的老式楼房,墙面刷着淡黄色的涂料,有些已经剥落露出了里面的水泥层。
“到了。”陈琳把车停在一栋灰色建筑门口。门头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牌子,写着“梧桐镇综合档案室”几个字。门是开着的,里面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日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陈琳推门进去的时候一个穿着灰蓝色工装的中年女人从柜台后面抬起头来,“陈琳?”她的表情有些惊讶,“你怎么回来了?”
“李姨,”陈琳走过去,两只手搭在柜台边缘,声音压得很低,“我想查点东西。我爸以前那份档案——就是二十年前的那份。”
李姨看了她一会儿,又看了她身后穿着婚纱的林棠一眼。她没有问“穿婚纱来查档案是怎么个意思”,只是从柜台下面的抽屉里抽出一串钥匙,转身走向了后面的档案室。陈琳跟了上去,林棠跟在陈琳身后。她们穿过一条狭窄的走廊,墙壁上挂着的几幅旧照片已经泛黄了,照片里是一些穿着工装的男男女女站在同一个门口拍的合影。李姨走到走廊尽头,停在一扇铁皮柜前面,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柜门打开,里面塞满了牛皮纸档案袋,按年份排列着,边缘露出的纸张已经发脆发黄了。李姨的手指在那一排袋子上滑过去,停在了标着“2006”的那一摞上面,抽出了其中一份,递给陈琳。“你看完放回原位就行。我去门口坐一会儿。”
她把钥匙放在柜子顶上,转身走了出去。走廊里只剩下陈琳和林棠两个人,以及那盏日光灯的嗡嗡声。
陈琳打开档案袋的时候手指有些抖。她从里面抽出一沓纸,最上面的是一份手写的报案记录,纸张边缘已经卷起来了,墨水的颜色从蓝黑色褪成了灰蓝色。报案人是当时住陈琳家隔壁的一位邻居,内容是“听到隔壁传来争吵声,随后听到重物坠地的声响”。第二份是现场勘查记录,页面中央贴了一张照片的复印件,黑白打印的,画面模糊不清,但能辨认出一楼地面的轮廓和一个侧躺的人影轮廓。第三份是保险理赔申请书,被保险人姓名一栏写着“陈建国”,受益人一栏写着“刘桂兰”,理赔金额是两百万。
林棠蹲在她旁边,把那一沓纸逐页翻过去。第四页夹了一份补充调查报告,是当年的办案人写的,内容是“建议进一步调查刘桂兰与陈建国的婚姻关系状况及刘桂兰近期财务状况,但未被采纳”。文末有一行手写的批注,字迹潦草:“无直接证据,驳回”。
陈琳把那几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把它们塞回档案袋里。她站在那里没有动,手还握着那只已经发皱的牛皮纸袋。“我小时候一直以为我爸是从工地上摔下来出的事,”她的声音很轻,“我妈说我爸那年在镇上打工,爬脚手架的时候踩空了,没救过来。我信了,信了将近二十年。”她停了一下,把档案袋放在了柜顶上,把李姨留下的钥匙插回锁孔里转了一圈,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她在我爸死后第二年拿到了两百万。她用那笔钱供我哥上了市里的高中,又用剩下的钱在县城买了一套房子。我一直以为那是她一个人打工攒出来的。”
林棠没有接话。她只是站在旁边,把那几张照片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现场的轮廓、保险单的签名、那份被驳回的申请。她拍了拍陈琳的手背。“走吧。”
她们走出了档案室。李姨没有抬头看她们,只是朝门口摆了摆手。陈琳走在前面,林棠跟在她身后。她们沿着那条窄街道往回走的时候,路边坐着一个正在择菜的老太太。她穿着一件花棉袄,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看到陈琳的时候停了一下,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会儿。“你是……刘桂兰家那个闺女?”
陈琳站住了。她的肩膀在那一瞬间绷紧了一下,又放松下来。“是我,张姨。”
老太太放下手里的菜,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又看了她身后穿着婚纱的林棠一眼。“你妈呢?没跟你一起来?”
“没来。”
“哦……”老太太低下头继续择手里的菜,但她的动作慢下来了。她偏过头往两边看了看,确认周围没什么人之后,她压低了声音,“你妈最近又在打听保险的事。前天我路过她家院子门口,听到她打电话,站在院子里面的位置打的,声音我没全听清,但我听到她说了‘受益人怎么改’几个字。我当时没敢多站,怕她看到我。”她抬头看了陈琳一眼,“你可别让她知道是我说的。”
陈琳站在那里没有动。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脸色比刚才在档案室里那盏日光灯下面的时候还要白。“谢谢张姨。”
“快回去吧,你妈要是发现你出来久了又要问东问西。”老太太重新低下头开始择菜,把几片蔫了的菜叶子摘下来扔进脚边的塑料桶里。陈琳从她身边走过去了,步伐比刚才快了半拍,走到白色轿车旁边的时候她的手在车把手上停了一下,像是忘了应该拉还是应该推。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双手搁在方向盘上没有发动,就坐在那里看着前方。
林棠拉开了后车门坐进去,把裙摆拢进车厢里,然后从后视镜里看到陈琳的眼眶是红的,但里面没有泪。她就把目光收回来,安静地坐在后座上,等着。车子在沉默中驶回酒店。
陈琳握着方向盘的手还是刚才那个姿势,但她的后背比出发时挺直了一些,肩膀没有往回缩,就那么撑开着,把椅背的弧度填满了。她开过了那岔路口之后才开口说了一句话:“她害死了我爸。现在又要杀你。”
林棠坐在后座上没有说话。她知道这句话不需要回答,它只是需要被说出来。车子驶入酒店停车场的时候正好是上午十一点,婚礼大厅的音乐正透过玻璃传出来。陈琳把车停好,关掉发动机,然后她侧过头从后视镜里看了林棠一眼。“我在车上等你。你进去吧,别让她们起疑。”
林棠推开车门,拎着裙摆走下车,走过停车场的水泥地面,推开酒店后门,走回了走廊里。婚礼大厅的音乐还在响着,陈旭正在和几个朋友打闹,婆婆坐在主桌旁边低头喝汤。所有人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
林棠走回了酒席旁边,端起了那只还没喝完的果汁杯,笑着开口说了一句她已经在循环里说过很多次的话。她端着酒杯在酒桌之间走过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回放着那份档案袋里的内容——手写报案记录、理赔申请书、那份被驳回的调查报告。她的脚步很稳,脸上看不出任何波动。
晚上十一点,她又被推下去了。她在坠落的过程中把那几页纸的轮廓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保每一个字都记住了。
然后再睁眼的时候,天是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