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轮。
林棠在晨光里睁开眼睛的时候,先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确认了一遍时间——06:00——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回暗袋里。今天她要做的事只有一件,就是拿到那碗汤里的东西。她已经喝过那碗汤很多次了。她知道红枣汤是什么味道:甜,微稠,碗沿有一道细小的缺口,温度永远是不烫嘴的温热。她甚至在坠落的过程中都能回味起那碗汤残留在舌根上的余味。但今天她要做的不是把它喝下去。
化妆师敲门的时候她已经坐在梳妆台前了,裙摆铺了一地,婚纱袖口内侧贴着一块叠好的吸水棉——是她从酒店洗手间拿的擦手纸裁成的,薄薄一层,缝在内衬和袖口的夹层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进来。”
流程进行到敬酒之前,她收到了一条消息。屏幕亮了一下,是陈琳发来的,只有两个字:“拍了。”林棠看完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她继续端酒杯、笑、敬酒、说客套话,直到晚上七点四十五分。
厨房后门旁边有一条窄走廊,连接着后厨和主厅之间的配餐区。陈琳就蹲在那个角落里。她蹲了将近二十分钟,膝盖酸了,脚趾在伴娘裙的平底鞋里蜷缩着,手里举着手机对准后厨的半扇门板。门板是磨砂玻璃的,上面贴着一块“闲人免进”的塑料牌子。婆婆走进厨房时她看到了那抹暗红色从走廊那头移动过来的轨迹。婆婆推开磨砂门走了进去,陈琳把手机的录像模式按开,隔着门板上的那条缝隙对准了里面。
婆婆背对着门站在灶台前。她低头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纸包,折口是齐的,包得方方正正,像是提前准备好的。她拆开纸包的动作很熟练——拇指顶开封口,食指和中指夹住纸包边缘往下一翻,里面白色的粉末就倒进了灶台旁边那碗已经盛好的红枣汤里。她用汤匙搅了搅,把碗端起来看了看颜色,又放回托盘上,然后转身朝门口走。陈琳在那扇磨砂门被推开之前收回了手机,把身体贴进了走廊侧面的阴影里。她蹲在那里没有动,看着那抹暗红色从她两米外的地方经过,走进了通向大厅的走廊,然后她站起来,把手机录像保存了。
她给林棠发的消息就是在那之后。“拍了。她倒了一包白色粉末进汤碗。”
林棠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敬最后一桌酒。她放下手机,笑了一下,把杯子里的果汁喝了。七点五十八分,新娘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了。婆婆端着一碗红枣汤走进来,碗沿的水汽把她的手指染成了淡粉色。“棠棠,”她把汤碗放在梳妆台上,“趁热喝。”
林棠从椅子上转过身来看着那碗汤。暗红色的汤面,浮着几颗红枣和一两粒桂圆,边缘有一圈细密的油花。她伸手端起来,手指绕过了那道缺口的边缘。“谢谢妈。”
她端到嘴边喝了一口。很小的一口,唇舌刚刚碰到汤面就收了回来,让那一点汤水被嘴唇吸进去,没有入喉。然后她把碗沿偏离嘴唇,倾斜的角度让碗里的汤缓缓流到她靠近手腕的袖口位置。那块缝在袖口夹层的吸水棉立刻湿润了,暗红色的汤渍渗进棉纤维里扩散开来。她嘴里含着那口汤,稍微侧了一下脸,装作被烫到似的吸了一口冷气,然后把那口汤吐进旁边的一只空纸杯里。嘴唇是湿的,她擦了擦嘴角,又端起碗来重复了一次同样的动作——抿一口,含住,侧脸,吐掉,袖口接住。
“妈,有点烫。”她说。
“吹吹再喝。”婆婆站在门口没有离开,“喝完跟我去前面敬一圈长辈。”
林棠把碗举高了一点,让碗沿倾斜的角度恰好让更多的汤流进袖口,但表面看起来像在喝。她做完了这一套动作之后把碗放回梳妆台上。碗里的汤还剩大半碗,而她袖口里的吸水棉已经被暗红色的汤水浸透了,沉甸甸地贴着她的手腕。“好多了,”她说,“这个红枣味真浓。”
婆婆走过来端起空了大半的碗看了几秒,然后又放下了。“那走吧,敬酒去。”
她转身走了出去。林棠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迅速从袖口里把那块吸水棉抽了出来,攥在手心里,顺手塞进了提前准备好的小号密封袋里。那块棉布湿漉漉地贴着她的掌心,还带着红枣汤的温度。
她跟着婆婆走了出去。
敬酒环节她笑着走完了。陈旭在她旁边端着酒杯,她在他旁边端着果汁,两个人并肩走过每一桌。她的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攥着那只密封袋,手心里全是潮湿的粘腻。
晚上八点五十分,周野从酒席旁边经过的时候林棠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把那只密封袋塞进了他西装外侧的口袋里。动作很快,快到旁边正在划拳的宾客完全没有注意到。周野的手也伸进了自己那只口袋,触到了那只袋子的轮廓,然后他收回了手,继续端着酒杯走向了洗手间方向。
林棠站在酒席旁边继续笑着敬酒。她的袖口已经干了,暗红色的汤渍被婚纱面料的颜色遮住,看不出任何痕迹。九点十分,她收到了周野发来的消息:“出来了。”三个字,后面跟了一张试纸的照片。白色的试纸一端浸过样品液体之后变成了深紫色,旁边的对照条显示着标准颜色——阳性。她放大图片看到试纸旁边周野写的备注:“过量安眠药,可致昏迷。”
林棠看着那张图片看了三秒。然后她把手机锁了屏放回口袋里,端起酒杯继续敬下一桌。九点二十分,婆婆从主桌那边走了过来,手里端着那碗喝剩的红枣汤——那碗林棠喝了大半又倒了大半的汤。她走到林棠面前停下来,看了她一眼。“棠棠,”她说,“你今天怎么没喝完?碗里还这么多。”她的目光从碗沿移到林棠脸上,停在她的嘴唇上,又移回到她空了的那只袖口上。袖口的布料是干的,没有水渍,没有痕迹。
林棠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碗。碗里确实还剩了不少汤,大约三分之一碗。“刚才烫着了,喝得慢。”她笑了一下,“要不我带回去放房间,待会儿凉了再喝?”
婆婆端着碗站在那里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她笑了一下,把碗放回了旁边的餐车上。“不用了,凉了就不好喝了。明天妈再给你熬新的。”
她转身走回了主桌。林棠站在酒席旁边,看着那碗汤被餐车推走、被服务员收进了后厨,消失在磨砂门后面。她转过身继续敬酒,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声音平稳地重复着那些她已经在循环里说了无数次的客套话。
晚上十一点,她被推下去的时候袖口是干的。
但她的手机里多了一张照片——试纸上的深紫色反应条。她握着手机往下坠的时候脑子里清楚地知道这一轮她没有白过,那一滩暗红色的汤水浸入棉布的时候就已经完成了所有需要完成的事。她不需要把汤喝下去,她只需要把它从碗里转移到密封袋里,再从密封袋转移到那张试纸上。
她落到底了。然后她又睁开了眼。
化妆师正在敲门,手机显示06:00。她坐起来的时候先把手机翻到相册看了一眼——那张试纸照片还在,颜色是稳定的深紫。她把它加入收藏夹,然后下床、站起来、走向那面镜子。镜子里的人穿着婚纱,眼下一圈淡青,嘴唇微微干裂,但她的眼睛是稳的。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站了很久,久到化妆师又敲了一次门。
“进来。”她说。
她坐回梳妆台前,把袖口内侧那块新缝好的吸水棉调整了一下位置,然后对着镜子弯了一下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