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轮。林棠坐在新娘休息室的化妆镜前，化妆师正在给她描最后一笔眼线。她的手机、录音笔、那支针孔摄像头、那只黑色遥控设备、陈琳发来的九张照片、她从保险柜里拍下的六张文件、那个前受害人家属给她的牛皮纸信封，全部都在她婚纱内侧那个被撑得鼓鼓囊囊的暗袋里。沉甸甸的，贴着大腿外侧，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它们的重量。
门被敲了两下，然后推开了。周野端着一杯水走进来，脸上挂着那种松弛的、被灌了半宿酒后还没完全清醒的表情。化妆师抬头看了他一眼：“伴郎进新娘休息室不太合适吧？”
“给她送杯水，”周野把杯子放在梳妆台上，“外面的酒太烈了，怕她待会儿敬酒撑不住。”他说完就转身走了，顺手把门带上了。化妆师没有起疑，继续低头收拾刷具。
林棠的目光落在那杯水上。透明的玻璃杯，水是常温的，杯底没有气泡没有沉淀。杯子下面压着一张对折过的纸条，白色便签纸的一角从杯底边缘露出来，被她抽出来展开。
纸条上的字是钢笔写的，笔迹有点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手不太稳：“林棠，我喜欢你。从大学到现在。——周野。”
林棠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她把纸条沿着原来的折痕重新叠好，放进了婚纱另一侧的暗袋里。她和手机那些东西分开放了。
化妆师抬头的时候她已经把表情恢复好了，嘴角弯着，眼底的弧度自然平稳。“林小姐，你脸有点红。”化妆师说。“这个房间有点热。”林棠站起来，把裙摆理了理，“你先出去吧，我自己待一会儿。”
门关上之后她没有再看那张纸条，也没有把纸条拿出来。她只是坐在那里，听着窗外的鸟叫和花园里工作人员搬动花架的声音，安静地坐了几分钟。然后站起来走出去了。
婚礼流程她走得很快，快到陈旭的眼泪还没流完她就说完了誓词，快到戒指还没戴稳她的手就缩了回来，快到亲吻环节她侧了一下脸让他只碰到了她的嘴角。她走完敬酒环节的时候陈旭被大学同学拽着灌了三杯白酒，整个人开始往右边倾斜，被周野架着才站稳。
林棠从酒席旁边绕过来，从周野手里接过了陈旭的另一只手臂，低声对周野说了一句：“储物间。现在。”
周野看了她一眼，没有点头，没有回答，只是松开了陈旭的手臂让他靠在了旁边的椅子上。他转身朝走廊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在找洗手间。林棠把陈旭交给旁边的伴郎，说了句“我去拿醒酒药”，也转身走向了走廊。
储物间的门没锁。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周野已经站在那棵假发财树旁边了，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她之前发给他的一张酒店大厅布局图。他听到门响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一下身子，把那块屏幕朝她的方向偏了偏。“你之前说要在第49轮当众播放，我昨晚回酒店之后把这厅的投影系统查了一遍。主投影仪在舞台正上方，无线连接的，用这个遥控器就能控制。”他指了指她口袋里的那个黑色遥控设备，“音响控制台在舞台右侧，靠近幕布的位置，到时候我站在那边，你按了遥控器之后我同步推音响音量，保证全场的人都能听清楚。”
林棠蹲下来，也掏出了手机，把同一张布局图放大了，对着他的屏幕做对照。“舞台中间是主麦克风的位置，我站在这里按播放键，摄像头会拍到我的脸，也会拍到投影画面。音响台在这个位置——”她用手指点了点屏幕右侧的一个小方块，“你站在这里不会被拍到正面，但会被投影仪的光扫到一点。没问题吧？”
“没问题。”
他们两个人蹲在储物间的瓷砖上，面前的地面摊着两部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彼此的下巴和鼻梁。林棠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做了几个标记。“第49轮我不会提前告诉你具体是哪一天，但你会知道，因为那天早上你走进大厅的时候我会跟你对视，然后眨一下左眼。你看到那个信号之后，全天保持清醒，别喝任何酒。”
“好。”周野从她手里接过那支针孔摄像头翻来覆去看了看，“这个你打算装在哪？”“我还没想好。婚礼大厅里能装的地方不多，装太明显会被发现，装太隐蔽录不到有用的东西。我可能需要把它放在某个会被带进储物间的东西上。”
“司仪的话筒架？”周野说，“他每次进储物间都会带着那个立架。你把摄像头贴在立架的底部，用黑色胶带固定，颜色和金属架相近，不凑近看不会发现。”
林棠想了想，点了点头。“我今晚去试一下。如果成的话，下一轮就能用上了。”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储物间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和走廊外面隐隐传来的音乐旋律。周野把手机锁屏收回了口袋里，没有立刻站起来，就蹲在那里偏过头来看她。“林棠。”
“嗯？”
“我刚才给你的那张纸条，”他说，“我不是一时冲动写的。我昨晚在酒店想了很久，把你这二十几轮说的所有话都回忆了一遍。我不知道我能在哪一轮帮上你，但我能确定的一件事是——如果你真的走不出这个循环，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在里面。”
林棠蹲在他旁边，膝盖贴着瓷砖，婚纱裙摆铺了一地。她低着头看着地面上的接缝线，那条灰色的线从她脚边一直延伸到储物间的另一头。她没有回答那句话，但她说了一句别的：“等我活着走出循环再谈这个。”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手机收回了口袋里。她也蹲下去，把地图上的投影仪位置、音响台位置、司仪话筒架的位置、她自己站的位置、周野站的位置，全部重看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我会一直当伴郎，”周野说，“每一轮都在。”
“谢谢。”林棠说。
这两个字很轻，轻到外面的音乐声就能把它盖过去。但周野听到了。他站起来，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没有人，他沿着原路走回了大厅。林棠留在储物间里，把地上的布局图看最后一遍，把那些位置全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她也站起来推门走了出去。
晚上十一点。她被推下楼之前站在阳台上看了最后一眼月亮。周野在楼下的大厅里收拾伴郎团的胸花，他不知道她正在坠落。但她知道明天她醒过来的时候他还会站在那里，系着那条还没系好的灰色领带，坐在休息室靠窗的位置低头刷手机。她闭上眼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她再睁开眼的时候天花板上的灯还是暗的。化妆师还没敲门。她侧过身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解锁，打开备忘录，在最新的空白页上打了一行字：
“周野是‘变量’，第49轮必须让他当伴郎。”
她看着那行字，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单上，然后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晨光正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她闭上眼睛等化妆师敲门，等那些从走廊尽头传来的声音填满整个房间。她今天要做的事情还很多，但她脑子里反复转着同一句话：“等我活着走出循环再谈这个。”她闭着眼把这句又默念了一遍，然后睁开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