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轮。
林棠睁开眼睛的时候没有看天花板。她侧过身,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解锁,翻开备忘录。屏幕上的字一行一行排列整齐,从“这不是梦”到“录音笔只有4小时”到“证据链完成30%”到“需要婆婆指纹”到“保险柜已拍照”,每一条下面都标注着轮次编号。她看完了最后一条记录,确认了所有内容都还留在屏幕上,然后按灭了屏幕,坐起来。今天要做的事情她已经在脑子里推演过很多遍了。
她需要一个人。
这个人要同时满足三个条件:第一,他在婚礼现场,不会引起婆婆的特别关注;第二,他手里有林棠没有的东西——比手机收音更好、比陈琳网购更专业、比她自己想办法更隐蔽的设备;第三,他愿意相信她说的话。她想了很久,从宾客名单到伴郎团到酒店工作人员,筛来筛去只剩一个人。她认识他六年了,他是陈旭的大学室友,也是林棠同校不同系的学长。他每轮都会以伴郎身份出现在婚礼上,站在仪式台侧面递戒指,敬酒时帮忙挡酒,全程没有人特别注意他。
她从床上站起来,拎起裙摆,没有等化妆师敲门,直接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刚过六点半,人还不多。伴郎们坐在大厅旁边的休息室里吃早餐,桌上摆着包子豆浆和一次性纸杯。周野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在看手机,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豆浆。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领带还没系好,垂在胸前晃着,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某款新耳机的测评页面。
“周野。”林棠站在门口叫他。
他抬头,看到是林棠,把手机按灭了站起来。“新娘子,你今天找我?有事?”他的表情是放松的,眼角有点水肿,是昨晚被灌了酒的痕迹,“你等一下我系个领带——”
“不用系了。”林棠走过去,抓住他的手腕把他从椅子上拉了起来,没有给周围人反应的时间。她拉着他穿过大厅、走进走廊、推开储物间的门,把他往里一推,反手关上了门,锁扣咔嗒一声咬合。周野被她拽得踉跄了几步,撞到了那棵假发财树的塑料叶片上,他手忙脚乱地扶了一下花盆才站稳。“林棠你干嘛?”“周野,”林棠站在门口看着他,“你听我把话说完。在你打断我之前,一个字都别说。”
周野站直了。他看着她的脸,目光扫过她的额头、眉心、鼻梁、嘴唇,然后他安静了。他不说话了。
“我困在婚礼当天了。今天是第二十六次。我每天早上六点从婚床上醒过来,穿着同一件婚纱,走同一条红毯,嫁给同一个陈旭。然后他在晚上十一点左右把我从阳台推下去,伪装成意外。我报警过,警察把我送进了精神病院。我藏录音笔,被陈旭踩碎了。我找伴娘帮忙,伴娘被陈旭用二十万收买了。我跑出过酒店,出租车司机是刘桂兰的人。我试了二十五次,每一次都在六点重新开始。陈旭和刘桂兰还欠着三百多万的债,他们打算用我的保险金还。”
周野站在那里没动。他的手还搭在那棵假发财树的塑料花盆上,指节微微泛白,下巴和嘴唇之间的那条线绷得很紧。他听完了整段话。
然后他说:“你疯了。”
林棠没有回答他。她伸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翻了翻相册和备忘录,把手机递到他面前。周野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张保险单截图,受益人一栏写着刘桂兰的名字,生效日期是6月15日。他滑了一下,下一张是转账记录,收款账户是刘桂兰的银行卡号,备注写着“保险理赔款”,金额三百万。再下一张是备忘录里那些手打的记录——“他们要杀我”“录音笔被检查了”“伴娘被收买”“陈琳说前两个都死了”。他翻到最后一张,那是一张手画的走廊监控分布图,陈琳偷拍手机的照片,一页一页的,全部都是文字和图片混在一起的证据链。
他的脸色变了。从嘴角到眉尾,那些放松的弧度一点一点收了回去,他的目光停在最后那张监控图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还给了她。“你这些东西,”他说,“你是怎么拍到的?”
“我花了二十五轮偷拍的。”
“你说你回到今天早上六点——”
“对。每一轮结束之后我都会在下一轮把上一轮的证据带回来。图片、文字、录音、证人证词,全部带回来了。”
周野靠在了那棵假发财树的塑料叶片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左手中指的骨节上有一道旧的疤痕,是他大学时候摔碎啤酒瓶划伤的。他看了那道疤很久,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她。
“我相信你。”
三个字。他没有多问为什么,没有追问“你怎么证明你说的都是真的”,他只是站在那棵假花旁边,看着她的眼睛,然后把那句话说了出来。林棠听到那三个字的时候后背贴住了门板。她抵在那里,把身体的重量交给了那扇木门。“谢谢你相信我。”
周野弯下腰,把他放在地上的那只黑色双肩包拉开来,从夹层里翻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我平时做数码测评,这些是我手头最轻便的设备。”林棠接过来打开了盒子——里面放着一支微型录音笔,比陈琳上次买的那支还要小一圈,外壳是哑光黑色的,顶端有两个指示灯。旁边还放着一枚针孔摄像头,比一枚一元硬币还薄,背面贴着双面胶。“这支录音笔能连续录十二个小时,比网上那种四小时的长多了,而且自带降噪功能。摄像头是蓝牙连接的,手机下载一个应用就可以实时查看画面,不需要插线,不需要在墙上打孔。”
“还有一样东西,”周野从背包最底层掏出一个类似车钥匙的黑色设备,“这个可以控制酒店的投影仪。酒店的投影系统都带遥控功能,只要在同一个局域网里就行。你只要把预设好的画面存进手机里,到时候按一下这个按键,投影仪就会自动播放你设置的内容。”他看着她,“你打算什么时候放?”
“第四十九轮。”
“为什么要等到第四十九轮?”
“因为我不确定还要试多少次才能把证据攒齐。但我已经攒了不少了,还差最后几样。我攒到我自己觉得够的那一轮,我会在婚礼晚会的最后走上舞台,把我所有证据通过投影仪放给全场人看。”
周野站在那里安静了一会儿。他把那只黑色设备递到了她手里。“那到时候你按一下这个键就行。不管几轮,我都会在。你每天走进大厅的时候我都会站在仪式台旁边递戒指,你每天敬酒的时候我都会在隔壁桌帮你挡酒。我每一轮都会在。你什么时候需要我配合,你就说。”
林棠接过那只黑色的遥控设备,把它放进了婚纱暗袋里,和手机、录音笔、那些照片放在一起。她感觉到口袋里的重量又沉了一点。“谢谢你周野,我不知道该怎么……”
“等事情结束再说。”周野弯腰拉上了背包拉链,站直了,“你只要别死就行。”
“我不会死。”
“你刚才说你已经被推下去——”他停了一下,“推下去很多次了。”
“但那些都被重置了。只要我还在循环里,我就不会真的死。”
“那你打算怎么让循环停?”
“把所有证据都在所有宾客面前放出来,让警察当场逮捕他们。如果这样循环还不结束……那我再想别的办法。”她把那只遥控器又往暗袋深处推了一下,“只要我有证据,我就有办法。”
周野看着她,没有再追问。他把背包甩到肩上走到了储物间门口,刚伸手搭上门把手,门从外面被推开了。陈旭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杯酒,脸上的笑容是那种在婚礼上被宾客灌了七分醉之后出现的松散表情。他看看周野,又看看林棠,然后笑着问:“你们聊什么呢?”
周野举起手里的啤酒瓶晃了晃:“聊婚礼游戏环节。林棠说晚上想加点互动,我说你肯定喝多了玩不了,她不信。”他笑着拍了拍陈旭的肩膀,“你这酒量,到时候能站着送客就不错了。”
陈旭被他拍得晃了一下,手里那杯酒差点洒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杯沿,笑着骂了句“滚你的”,然后侧身让开了门口。周野从他和门框之间挤了出去,沿着走廊朝大厅方向走了。陈旭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偏过头来看林棠。“聊完了?”
“聊完了。”林棠从他身边走出去,“走吧,回去敬酒。”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手腕碰到了他的袖口,那上面的布料被酒渍染了一小块,颜色是暗红的。她走在了前面。陈旭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脚步声落在走廊地砖上,和她的高跟鞋声一前一后地响着。她走回大厅的时候,周野正站在仪式台旁边,低头整理领带,侧脸在灯光下看不出任何异常。他看到她走进来的时候没有抬头,只是继续低头系他的领带结,手指绕着一截灰色的缎面带子来回穿了几圈,扯紧,放下手。他的表情和他的动作一样正常,正常到没有任何人能看出五分钟前他在储物间里被人塞了一堆杀人骗保的证据。林棠走回酒席,端起了酒杯。
晚上十一点,她又被推下去了。她握着那只黑色遥控设备往下坠的时候脑子里只转了一个念头——明天她醒过来的时候,它还会在她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