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棠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看手机,不是确认时间,是翻身从床上坐起来,掀开被子,把婚纱裙摆拢到一边,赤脚踩在地毯上,拿起床头柜上那支铅笔在掌心画了一道线。她已经数到第二十二轮了,这一道是第二十二笔,长长的,从拇指根部一直延伸到小指下沿。铅笔芯划破掌纹留下一道灰色的印迹,她握了握拳,让那道线贴在指纹的沟壑里,然后她拿起手机给陈琳发了条短信。
“今天盯紧那个穿深色衣服的中年女人。”
她把手机放下,没有等回复。化妆师敲门的时候她已经站在窗边了,晨光落在她肩上,她看着窗外花园里正在摆花架的工作人员,心里默念了一遍“深色衣服、中年女人、每轮都来、从没笑过”。那是她在之前二十几轮循环里注意到的一个细节——一个坐在角落桌位、不和任何人交谈、不敬酒、不微笑的女人。她每次都独自来,独自坐,流程结束后独自离开。林棠之前一直没有时间去细想她是谁,直到她开始回放那些碎片化的记忆,用她那种过目不忘的本能把每一轮里那个女人的脸叠在一起对比。同一张脸,同一个表情,同一件深灰色外套。二十几轮,一次不漏。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放进口袋里。今天她要做的,是坐下来和那个女人说话。
流程和之前一样。红毯、誓词、戒指、亲吻。林棠走完了,陈旭哭了,她说了“我愿意”。敬酒开始之前她找了一个间隙从大厅边缘绕到了角落的那张桌子旁边。那桌坐着的全是散客——几个酒店工作人员、一位提前到的亲戚、还有一个独坐的女人。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头发齐肩,花白,脸上没有任何妆容,嘴唇抿成一条细线,面前的杯子是满的,没动过。她的目光落在舞台的方向,但瞳孔是散的,像是看着什么地方又哪儿都没看。
林棠在她旁边坐下来,把酒杯放在桌面上,偏过头去,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阿姨,我知道您女儿的事。”
女人的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她的指尖碰到了那杯满着的矿泉水,杯壁晃了一下,又稳住了。她偏过头来看林棠。那张脸上皱纹很深,眼角和嘴角的纹路都向下走,像是被什么东西拉了很久。她看林棠的时候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几秒,从额头到下巴,又从下巴回到眼睛。然后她的嘴唇动了。
“你是第三个。”
林棠没有接话。她等她把话说完。
“你是第三个穿这件婚纱的新娘。”女人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轻,轻到旁边的酒杯碰撞声就能把它盖过去。但林棠听到了,每个字都听清了。“前面两个我都来了。第一个两年前,第二个去年。她们都死了,你也会死。我就是来看看你长什么样。”
林棠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胸腔里停了一拍。“您女儿是林薇?”
女人低下头。她伸手去拿那杯矿泉水,手指在杯壁上滑了一下,没拿住,又放下了。“林薇是我女儿。”她说,“刘桂兰介绍她儿子给林薇认识,谈了三个月,领了证,办了婚礼。婚礼之后第八天,林薇在浴室里摔倒,说是磕到浴缸边沿,后脑勺着地,当场就没了。”她说到这里的时候语速很平,像是这段话她已经说过很多次了,说给警察、说给保险公司、说给她自己的枕头听过。“警察说是意外,保险公司也说是意外。可她从小平衡就好,她学了十二年芭蕾,她不会在浴室里站不稳。”
女人的手终于握住了那杯水。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我一直在跟踪刘桂兰。她每次办婚礼我都知道,我每次都会想办法混进来。”她抬起头看着林棠,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流下来。“我就想看看下一个受害者是谁。”
“这一次是我。”林棠说。
“是你。”
林棠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推过去了一点。“阿姨,您手里有没有什么证据?”
女人看了她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了。她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已经有些皱了,边角被摸得发毛,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折上过很多次。她把信封放在桌面上推到了林棠手边。“这是我女儿生前的保险单复印件,”她说,“她去世之后我去保险公司查到的。身故受益人那一栏写着刘桂兰的名字,生效日期是婚礼之前第四天。”
林棠接过信封打开,抽出里面几张纸。第一页是保险单的首页,被保险人是林薇,投保日期写的是婚礼前一周。第二页是受益人变更申请,原受益人是林薇的母亲——也就是眼前这个女人——变更后的受益人是刘桂兰,变更日期是婚礼前第四天。第三页是一份理赔记录,赔付金额三百万,收款账户户名刘桂兰,日期是林薇去世之后第十五天。
林棠把这几张纸看了两遍,然后把它们放回信封里。她把信封压平,塞进了自己婚纱侧面的暗袋里——那个暗袋原本是用来放手捧花的丝带,现在它装着一个人的女儿仅剩的纸本证据。
“您想替她讨回公道吗?”林棠问。
女人看着她。那一刻她脸上的纹路忽然松了一下,像是长久以来绷着的东西在某个角度被松开了。“我每天都在想。”她说,“我还在想,如果我坐在你们这场婚礼的观众席上,看着你嫁给那个男人,然后我什么都不做——那我和凶手有什么区别。”她把那杯已经喝了一半的水端起来,这一次她的手没有抖。“你需要我做什么,你开口。”
“我需要您将来有一天在法庭上把您刚才告诉我的一切再说一遍。有人问您话的时候您照实说,您不需要编任何东西,您只要说您亲眼看到的、您亲耳听到的、您手上这份文件上写的就够了。”
“我可以。”女人把杯子放下,“我等你消息。”
林棠站起来,把那杯自己没喝的酒留在了桌上。她正要转身回酒席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主桌方向——婆婆正端着酒杯站起来,朝她这边走。
她的步速不快,每一步都踏得很稳,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声音从大厅那头一路穿过来。她走到角落餐桌旁边停下来,嘴角弯着,目光却从林棠身上移开了,落到那个中年女人身上。她看了她大概两秒钟。
“这位大姐,”婆婆开口了,“你怎么来了?我没记得请过你。”
女人的手放在桌面上,那杯矿泉水已经见了底,她抬起头看着婆婆。她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紧张,没有躲避,没有愤怒。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刘桂兰的脸,像是在看一张她已经在心里反复描摹过无数次的画像。
“走错厅了,”女人说,“以为是隔壁那家孩子的满月酒。”
婆婆看着她,看了几秒,笑了一下。“那您坐这儿喝杯水再走吧。”
“不了,走了。”
女人站起来,把外套整了整,拿起那只旧帆布包,朝门口走去。她经过林棠身边的时候速度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对视,没有停顿。她只是走出了大厅的旋转门,消失在了午后的阳光里。
林棠站在桌边,婚纱侧面的暗袋里多了一只牛皮纸信封。婆婆站在她两步远的地方,嘴角的弯度还没有收回去。她看了林棠一眼:“那人你认识?”
“不认识,”林棠说,“走错的。”
婆婆又看了她一眼。她没有追问,只是端着酒杯重新走回了主桌。林棠站在角落餐桌旁边深呼吸了一次,然后把脸上的表情重新调整好,端起酒杯走回了敬酒的队伍里。她端着酒杯走过一桌又一桌的时候,那只信封贴着大腿外侧的位置传来轻微的触感。她不知道第一轮自己面对这个女人的时候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但她知道今天她说的话是完整的。她把那份证据放进去了,把那个证人的承诺放进去了。她走过大厅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那排水晶灯,光折射下来散成细碎的光点落在宾客的肩头和桌布的褶皱上。她低头喝了一口酒,又笑了一下。
晚上零点钟响的时候她还握着那只信封。她在钟声里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