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琳冲进新娘休息室的时候，林棠刚化完妆。
门是被撞开的，把手磕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化妆师吓了一跳，手里的散粉刷差点掉在地上。陈琳站在门口，穿着一身藕荷色的伴娘裙，头发有些散了，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脸色白得像涂了一层粉底。她大口喘着气，手扶着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们先出去一下。”林棠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过去扶住陈琳的肩膀，转头对化妆师说，“十分钟。”
化妆师看了看陈琳，又看了看林棠，没问什么，拎起化妆箱出去了。门合上之后林棠把陈琳拉到椅子上坐下，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那只手是冰的，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传过去了。”陈琳说。她压着声音，但每个字尾都在抖，“九张，都到你邮箱了。我在凌晨两点多的时候，趁她睡着，偷了她的指纹解锁的。她醒了，她问我在干什么，我说我帮她手机充电，她看了我几秒又躺回去了，我不知道她信了没有……但她没再问……天亮之后她跟往常一样吃饭、喝茶、打电话，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做得很好。”林棠握着她的手，感觉到那些颤抖在她掌心下面慢慢平复下来，像一只被按住翅膀的鸟。“你看着我的眼睛。”
陈琳抬起头。她眼底有血丝，眼眶是红的，但里面的东西是亮的——在发抖，但没有碎。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林棠说，“你听完可能会觉得我在说胡话，但你听我说完。”
陈琳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有打断。
“这一天我已经过了很多遍了。不止一遍，不是噩梦，不是错觉。我每天早上六点从婚床上醒过来，穿同一件婚纱，走同一条红毯，然后被推下楼，或者被灌药，或者被送回精神病院。然后六点又到了，我又重新开始。所以你现在看到的这个‘今天’，在我这里已经重复了很多次。而你是唯一一个每一轮都在帮我的人。”
林棠说完这些的时候，她以为陈琳会抽回手，会站起来说她疯了，会像之前那些警察和护士一样用那种“有病”的目光看她。但陈琳没有。她坐在那张椅子上，低头看着林棠握着自己的手，安静地听完了。然后她问了一句：“那这一轮是第几次？”
“大概二十几次了。我没数到很仔细。”
“那你跟我说‘已经传过去了’——说这句话说了多少遍了？”
“今天是第一次。”林棠说，“因为你之前每一次都会犹豫，每一次都会怕。但你今天没有犹豫，你凌晨两点去偷了指纹，你传了九张照片，你活着回来了。”
陈琳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又松开。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上面还残留着凌晨攥紧手机留下的细小红印。“那如果昨天晚上我失败了，她发现我了……”
“那今天你起来又会是6月18号。你会端着水从走廊那头跑过来，问我是不是紧张糊涂了。然后我们再试一次。”
“你是说——”陈琳抬起头，“如果我死了，我还能活过来？”
“是重新开始。你会从同一个早上醒过来。你不会记得今天凌晨的事，但你上次告诉我的那些，我都记得。我会在下一轮再找到你，再把事情跟你说一遍。直到我们做完为止。”
陈琳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花园里传来工作人员调试音响的短促音符，久到走廊里伴郎们笑闹的声音从门外经过又远去。她慢慢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呼出来。那口气很长，像是把她从凌晨两点一直绷到现在的那根弦松开了。
“好。”她说，“那接下来偷什么？”
林棠站起来，从梳妆台上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她翻到最新一页，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打了一行字：“证据链完成30%，继续。”她把屏幕侧过来给陈琳看了一眼，然后抬头对她说：“我们还需要七成。保险柜、毒药、证人、录音——我们一样一样来。”
陈琳也站了起来，把裙摆上被自己捏皱的布料抚平。她站直了，后背从那一贯的蜷缩姿势里撑开了几厘米。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休息室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光线正好。陈琳从林棠身边走过，回到她的洗碗池旁边，她弯腰端起了那摞还没洗的碗，打开水龙头开始冲水。林棠走在走廊的另一头，听到身后传来陈旭的声音——“你们俩刚才在聊什么？”她转过身，陈旭正站在走廊的拐角处，手插在裤兜里，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漫不经心的、随口一问的笑。
林棠也笑了。“聊婚礼游戏环节，”她说，“小姑子说晚上的游戏不能太俗。”
陈旭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走廊尽头那个正在洗碗的背影上，又移回来。“哦，”他说，“那你别让她搞太复杂，妈不喜欢乱七八糟的。”他走过来搂住了她的腰，带着她走回了大厅。林棠经过走廊的时候余光扫到了陈琳的背影——她还在那里洗碗，低着头，跟之前二十几次一模一样。但她的肩膀，不再是缩着的了。
晚上十点半。宾客离场。林棠站在酒店门口送客的时候夜风还是凉的，她把手臂环在身前站着，听到身后有人喊她——“姐。”陈琳从旋转门旁边的侧门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递给她。“你晚上还没喝水。”
林棠接过去喝了一口。温的，跟她早上接的那杯一样。“你妈今天怎么样？”
“跟平时一样。”陈琳垂下眼睛，“她早上起来以后什么也没提。但她今天看了我三次，我觉得她可能在猜。”
“她在猜也不怕。我们每轮只做一件事，她猜得到上一件，猜不到下一件。”林棠把杯子还给她，“你今晚回去之后早点睡。下一轮我们会拿到别的东西。”
陈琳接过杯子，点了点头。她转身走回旋转门里的时候背影在酒店大堂的灯光下被拉得很长，但她的步伐比之前稳了不少，每一步都落得结结实实的。
林棠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扇旋转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轻微的气流声。夜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头发撩起来又放下，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看了一眼那行字。30%。她还记得自己在打这行字的时候心跳有多快。但她现在再看它的时候已经不会紧张了，她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数了一下后面还有多少步路要走。
然后她锁了屏，把手机收进口袋里，转身走回了婚房。
陈旭还没睡。他半坐在床头上，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看到她进来就把屏幕按灭了。“怎么送客送了这么久？”
“最后一桌客人话多。”林棠坐在梳妆台前开始卸妆，“你先睡吧。”
陈旭躺了下去，翻了个身，几秒之后呼吸就变沉了。林棠坐在镜子前面，用化妆棉沾了卸妆水把眼妆一点一点擦掉。她没有回头看床上那个人，她只是看着镜子里那个卸掉了粉底和口红的自己。眼皮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嘴角因为一整天维持微笑而有些发酸，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她放下化妆棉，躺到了床的另一个半边。钟声还没响。她闭上眼等着，脑子里那行字还亮着：30%。她默念了一遍，然后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月光从窗帘边缘漏进来，在地毯上铺成一道银白色的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