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四十五分。陈琳躺在自己的房间里，盯着天花板那盏关了的吸顶灯看了将近两个小时。房间很小，靠走廊尽头，比酒店的其他客房窄了将近一半，靠墙放着一张一米二宽的床、一个简易衣柜、一张折叠桌，桌上摊着半本没写完的账本和一只喝空了的矿泉水瓶。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眼睛和鼻尖，竖着耳朵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隔壁是婆婆的卧室，两个房间共用一堵薄墙，那边的脚步声、咳嗽声、开关抽屉的声音在这边都能听个七七八八。婆婆在十一点二十左右关了灯，之后又折腾了将近半个小时，十二点过后才彻底安静下来。从那之后陈琳就再没听到任何动静了。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脚趾蜷了一下又放开，然后她站起来，没有穿拖鞋，一步一步走到门口。门把手旋转的时候她卡了一秒，等那声轻微的“咔”响过去之后她才慢慢把门拉开了一条缝。走廊里只有一盏小夜灯亮着，光线很暗，暗到只能看到物体的轮廓。她侧身从门缝里挤出去，光脚踩在走廊的地毯上，一步一步走向婆婆的卧室门。深红色木门紧闭着，门缝下面没有漏出灯光。她伸手轻轻按了一下门把手——没锁。
陈琳站在门外数了三个呼吸，然后推开了门。
房间里的窗帘拉得很严实，只有窗帘边缘透进来一线微弱的月光，在地毯上落成一条细长的银色。婆婆侧躺在大床中央，背对着门，被子盖到肩膀的位置，一只手伸在被子外面搭在枕头旁边，手指微微蜷曲着，呼吸绵长而均匀。她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充电线从插座上垂下来掉在地毯上。
陈琳走进去，每一步都落得很轻。她先捡起了地上的充电线，把线头捏在手里，然后用另一只手拿起了那部深红色的手机。屏幕贴着她的掌心，她能感觉到玻璃表面还有一丝从被窝里带出来的温热。她走到床边蹲下去，把手机屏幕按亮。指纹识别界面跳了出来，灰白色的指纹图标在屏幕中央一跳一跳的。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婆婆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拇指微微朝上，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汗渍。
陈琳从睡衣口袋里摸出一根棉签。那是她白天从洗手间拿的，藏在袖口里带回来的，一直压在枕头下面。她把棉签的棉花头对准婆婆的拇指指腹，轻轻按了上去。那根指头动了一下——她整个人僵住了。但那只手只是无意识地抽了一下又恢复了原状，婆婆的呼吸没有变化，还是那个绵长的、有节奏的频率。陈琳把棉签收回来贴在手机屏幕上，传感器亮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个对勾，然后系统解锁了。
她蹲在床边的地毯上，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把棉签攥在掌心里。她开始翻那个文件夹。这一次她没有时间一张一张地看了，她打开相册把所有截图全选——包括受益人变更的三张、转账记录的六张、还有几份她白天没来得及细看的保险单附件——点了“发送”，收件人还是林棠的邮箱。进度条在屏幕底部慢慢往前爬，1%、15%、37%、64%。她的拇指按在发送键旁边，等着那个数字变成100%。
86%。
婆婆翻了个身。
陈琳能感觉到床垫的弹簧动了一下，被子摩擦床单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她整个人僵在了那里，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不敢按下去。那根被她攥在掌心里的棉签被她捏弯了，棉花头从中间折断掉在了地毯上。她抬起头。婆婆的眼睛睁着。她们之间隔了大约四十厘米的距离——床沿到地毯的距离。婆婆侧躺的姿态没变，只是脸转过来了，从枕头的角度往下看着蹲在床边的陈琳。她的眼睛适应了黑暗，瞳孔在月光里缩成两个细小的黑点，脸上没有表情，看不出是刚醒还是已经看了很久。
“你在干什么？”
声音是平的，不高不低，像是深夜被吵醒的人最平常的那句问话。陈琳蹲在那里仰着头看着她的脸，能清楚地看到她鼻梁上那道细长的皱纹和嘴角微微向下压的弧度。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进度条停在了91%的位置，灰白色的光映在她脸上。
“妈，”她说，声音没有抖，“我帮你手机充电。”
她把那只攥着充电线的手举起来，线头从指缝间垂下来晃了一下。她没看手机屏幕，她把它翻过去了，让屏幕朝下贴着地毯，用另一只手盖住了那个发光的地方。“你手机没电了，我房间灯坏了想看看几点了，过来就看到你的线掉地上，就顺手帮您插上。”
她把手里的充电线插进了手机底部的接口，屏幕亮了一下显示“正在充电”，然后她把手机放回了床头柜上，位置和她刚拿起来的时候几乎一样。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了轻微的声响，她没弯腰，只是朝后退了一步，看着婆婆的脸。婆婆的目光从那部手机移到陈琳的脸上，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脚——光着的、在地毯上站了很久所以有些发白的脚背。她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她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翻过身去了。
“回去睡吧。明天还要端菜。”
“嗯。”陈琳转身走向门口。她走得很慢，步子稳到她自己都有些意外。她出了门，把婆婆的卧室门轻轻合上，然后走回自己的房间。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她蹲了下去，靠着门板缩成一团，两只手捂住了脸，整个人开始发抖。抖到她的牙齿都在打颤，抖到她不得不用手捂住自己的嘴才没让声音从喉咙里漏出来。她的睡衣后背被冷汗浸湿了，黏在皮肤上凉飕飕的。她蹲在那里抖了很久——她不知道多久，可能五分钟，可能十分钟——直到她的呼吸慢慢平了下来。她松开手，把贴在脸上的湿头发拨开，然后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了邮箱。
收件箱里多了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婆婆的邮箱，附件有九张图片。她点开第一张看了一眼——那本红色账本的内页，记录着一笔转账信息，收款人林薇，金额三百万，备注栏写着“保险理赔款”。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受益人变更截图、转账记录、保单附件，全部都在。她攥着手机，慢慢靠回门板上，仰起头，天花板那盏关着的吸顶灯还是黑的。她盯着它看了好久，然后拿起手机给林棠发了一条消息：“传过去了。九张，都到了。”她没有等到回复。凌晨三点多的酒店走廊里安静得像一口井，所有的门都关着，所有的人都睡着，只有她房间的洗手池龙头还在滴水，一滴一滴地落在不锈钢盆底上。
她翻过身躺回床上，把被子拉过头顶，闭上了眼。零点钟响之前她还能再睡几个小时，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只是几个小时，天亮之后她还要端菜。
天亮之后，她还是那个蹲在角落洗碗的人。但她手机里多了九张照片，她隔壁房间的人在睡觉，不知道自己的手机在凌晨两点十三分被人用她的指纹解锁过。陈琳闭着眼，手指还攥着手机边沿没松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