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棠从床上惊醒的时候手机正压在枕头底下震动。她翻了个身把手机抽出来,屏幕上的时间亮得很扎眼:06:00。窗帘是拉着的,但晨光已经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毯上铺了一道金色的线。她坐起来的时候喉咙还是干的,上一轮那碗红枣汤的味道仿佛还残留在舌根上,但她的动作比之前快多了。她只花了两秒钟确认自己在哪儿、今天是几号、婚纱穿在身上,然后她就打开了通讯录。
陈琳的号码她背下来了。她打了一行字:“今天找机会偷婆婆手机。她的包会放在主桌旁边的椅子上,你拿完直接到储物间等我。”
她按了发送键,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走廊里化妆师的脚步声已经在靠近了,她把那扇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初秋的早晨凉风吹进来裹着草和露水的气味。她深吸了一口,然后转身走回梳妆台前坐下。化妆师敲门的时候她已经把头发拢好了,嘴角弯好了,所有表情都穿好了,比她的婚纱穿得还快。
“进来。”
上午的流程她几乎没有感觉。红毯走完了,誓词背完了,戒指戴了,陈旭的眼泪落得恰到好处。她看着他的脸,那张在她面前哭过二十几次的脸,现在她甚至能预判他下一句话要卡在哪个字上。她安静地站在他对面等着他卡完,然后说了一句“我愿意”,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第二排的人听到。
敬酒开始之前她找了个借口从大厅出来,沿着走廊走到储物间门口推门进去。陈琳已经到了。她站在那堆假花旁边,两只手绞在身前,手里攥着一部手机。手机壳是深红色的,边缘有细碎的划痕,屏幕还亮着,上面显示着一个文件夹的缩略图。
“拿到了,”陈琳的声音压得很低,她把手机塞进林棠手里,“主桌上那几个亲戚走了,妈去洗手间补妆,我趁她包没拉链直接掏出来的。动作快,她大概还有五分钟就回来了。”
林棠接过手机,蹲下来把屏幕亮度调暗了一些,然后点开了陈琳说的那个文件夹。文件夹的标签写的是“保单”两个字。她点进去看了一眼,里面按年份排了六个文件。最早的一份是两年前的,写着“林薇-受益变更”;第二份是一年前的,写着“周婷-受益变更”;第三份的日期是三天前——6月15日——文件名是“林棠-受益变更”。
她点开第三份文件,屏幕弹出一张截图:是某保险公司的电子保单页面,参保人是林棠,保险金额三百万,身故受益人那一栏原本是空白的,现在被填上了一个名字——“刘桂兰”。填写的日期是6月15日,正好是她和陈旭领证之后的第三天。
她把屏幕侧过来让陈琳也看到了那张截图。陈琳的呼吸明显地停了一拍。“这个……我记得她那天晚上熬到很晚,我起床喝水的时候看到她还在客厅用电脑。我当时不知道她在弄什么,她看到我出来就把电脑合上了。”
“她每一份都这么做了。领完证之后三天之内把受益人改成自己。”林棠把手机翻回去看了一眼另外两份文件的开头部分——第一份的生效日期是6月18日,正好是婚礼当天;第二份也是。三百万,三次,都是从领证之后第四天开始生效的。如果婚礼当天“意外”发生,保险金就会在三天之内进入刘桂兰的账户。
林棠把手机递给陈琳:“截屏,发到我的邮箱。全部三份都要。”
陈琳接过手机的手有点抖。她划开屏幕解锁的时候指尖明显不太听使唤,在密码界面上按了好几次才按准。她打开相册应用,把那三张截图一张一张地勾选了,然后在发送地址栏里打了林棠的邮箱,犹豫了一下,按了发送键。
“发出去了,”陈琳把手机举起来给她看屏幕上的“已发送”提示,“到你的邮箱了。”
“删掉发送记录。”林棠说。
陈琳点了返回键,把消息列表里的那条发送记录长按删除了。然后她正要锁屏——屏幕突然弹出了一个方框,占满了整个界面的三分之二:“请输入指纹以解锁访问权限”。陈琳的手僵住了。她重新滑动屏幕想退回主界面,但每滑一次那个方框就会重新弹出来,锁死了所有操作。三秒之后整块屏幕黑了下去,再亮起来的时候只显示一行白字:“已锁定。请使用已录入的指纹解锁。”
“指纹锁。”陈琳的声音在发紧,“妈在手机里设置了指纹锁,截屏之后自动触发了安全验证……我之前不知道,我……”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开始泛白,“我打不开了,姐。”
林棠从她手里把手机接过来试了一下。她按了两次电源键,屏幕都只跳出一行字“请使用指纹解锁”。没有任何密码输入的入口,没有备选方案,只有那一行字和一个灰白色的指纹图标在屏幕中央一跳一跳的。她锁了屏把手机还给陈琳:“她什么时候会发现自己手机不见了?”
“应该快了……她去补妆一般不超过十分钟。”
“你先回去,趁她没发现之前把手机放回她包里。能解锁吗?不用解锁了,你已经拍到了,证据在邮箱里就行了。”
陈琳接过手机抱在怀里,那部深红色的手机被她抱得像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可是……可是后面的呢?我们还没拍到其他转账记录。她那本账上的东西更多,不止这三张保单……”
林棠靠在假发财树的塑料叶片上想了几秒。“你妈平时晚上几点睡?”
“十一点多……有时候十二点。”
“她手机晚上放哪儿?”
“床头柜。”
“你进她房间看过吗?”
陈琳低着头,嘴唇抿了一下:“小时候进去过几次。后来她睡了我不太敢进去……她睡眠浅,我一开门她就会醒。”
“你能偷她的指纹吗?等她睡着之后。”
陈琳抬起头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问“你能把月亮摘下来吗”一样。“她睡觉的时候手一般放在被子外面……我可以用她的手指去按那个传感器……”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但是姐,如果她醒了,我就完了。她醒了肯定会知道是我偷了她的手机,她要是查到我给你发了那些东西——我们两个都完了。”
储物间里安静了几秒。外头的走廊里远远传来高跟鞋的声音,但听不出是在靠近还是在远离。林棠站直了身子,伸手拍了拍陈琳的肩膀。她的手掌落在那个瘦弱的肩头上时感觉到那下面的骨骼在微微发颤。
“你今晚试试。如果她醒了你就说你起来倒水,走错了房间。如果没醒你就把指纹偷过来。万一成功了,我们手里就多了一把钥匙。”
“万一失败了呢?”
“那就失败一次。”林棠说,“我还有下一轮。”
陈琳听不懂这句话,她只是攥着那部手机,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储物间的门走了出去。那部深红色的手机被她握在掌心贴着大腿外侧,她的步速和平时一样,没有停顿、没有回头,从走廊拐角消失了。
林棠还靠在假花旁边的墙上。她听到了大厅那边传来的人声、酒杯碰撞声、乐队重新开始演奏的旋律,所有声音混在一起涌过走廊灌进储物间里。她掏出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邮箱——收件箱里多了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陈琳,附件是三张截图。她没有打开看,她知道里面是什么。她只是确认了一下“已收到”这个状态,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回了口袋里。
晚上十点,宾客开始离场。林棠站在酒店门口送完最后几桌客人之后没有直接回婚房,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陈琳从厨房方向出来的时候她们的目光碰了一下,陈琳微微点了点头——不是确认成功了,而是确认她准备去做了。
零点钟响之前林棠回了婚房。陈旭已经倒在床上了,她关了灯躺下去的时候手里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备忘录。她等着那十二声钟响过去。
钟响完了。她又睁开了眼。
化妆师正在敲门,手机显示06:00。她坐起来先把邮箱翻了一遍——三张截图还在,没有被删除,没有被撤回,安安静静地躺在收件箱里。然后她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新字:“需要婆婆指纹。冒险一搏。”
她看着那行字,锁了屏,对着门口说了句:“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