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轮。
林棠从婚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化妆师还没来敲门。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晨光像一层薄薄的纱帘挂在玻璃上,还没完全透进来。她穿着婚纱坐在床沿上,赤着脚踩在地毯上,双手撑在膝盖两侧,闭上眼睛。她要调取一段记忆。是之前某一轮循环里她路过酒店大堂的时候顺便看了一眼前台后面的那张监控屏幕。屏幕被分成十二个小格子,每个格子里显示着酒店不同角落的实时画面。她当时只扫了一眼,大概两秒钟,就被陈旭拉着去敬酒了。但两秒钟够了。她从那两秒钟里摘下来了每一个格子的位置分布。
她闭着眼在脑海中重建那张屏幕。左上角的格子显示的是酒店大门入口,右上角是前台,中间一排从左到右依次是走廊东段、走廊西段、电梯间。最下面一排是停车场入口、厨房后门、储物间门口的拐角。她数了数,储物间门口那个位置在右下角,画面范围大概覆盖了门框和周围两米左右的墙壁,但摄像头角度是倾斜向下拍的,画面最右边有一块三角形的区域被墙壁本身挡住了。
监控拍不到那个三角区。她睁开眼,脑子里那张图已经固化下来了,清晰到她可以把它描在一张白纸上。
化妆师敲门的时候她已经站起来了,手里没拿手机,没拿别的东西,只拎着裙摆走过去开了门。“今天不画了,”她说,“我有事要处理,半小时后回来。”
化妆师愣了一下:“林小姐你还没换衣服——”
“半小时。”林棠已经侧身出了门。
她沿着走廊走到储物间门口,推门进去,反手合上。灯亮起来的时候她蹲下身,用目光丈量了整面墙壁的尺寸。她找到摄像头拍不到的那个区域——在货架和墙壁之间大约三十厘米宽的缝隙,刚好被货架上堆着的几只空纸箱挡住了一半,另一半裸露在外但处在摄像头的俯视盲区里。如果有人蹲在那里、伸手进去、放下什么东西,从监控画面里只能看到货架的侧面和纸箱的边缘,看不到她手上在做什么。
她伸手进去试了试宽度。正好够放一只手掌。她缩回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拉门出去了。回到休息室的时候化妆师正坐在椅子上玩手机,看到她还愣了一秒:“林小姐你回来得真快。”
“画吧,”林棠坐下去,“画快点。”
今天整个流程她走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陈旭还没哭完她就说出了“我愿意”,敬酒的时候她一杯酒没喝完就放回了桌上,亲完戒指她侧身转了半步避开了陈旭伸过来的第二只手。陈旭看了她一眼,但没说什么。晚上七点半的时候她找了个机会把陈琳拉进走廊角落。
“你手机能网购吗?”
陈琳被她拽得懵了一下:“能……能啊。”
“现在下单,买一支微型录音笔,越小的越好,能连续录四个小时以上就行。加急配送,明天早上到。”
陈琳掏出手机翻了一下:“有个同城的,今晚下单明天中午前能送到酒店前台……但妈有时候会去前台——”
“寄到你的名字,你中午去拿。”林棠说,“拿到之后别拆包装,直接带到储物间来。”
陈琳低头快速下了单,抬头看她:“姐,今天第几轮了?”
“第十九轮。”
陈琳听不懂,但她没问。她只是把手机收好,点了点头,转身回厨房继续端菜了。林棠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然后也转身回了大厅。
第二十轮。林棠今天没有去储物间,她走完了流程,端了酒,送了客,然后躺在床上等零点钟响。她需要等快递到。她不能提前去储物间放任何东西,因为婆婆每轮都会检查一次房间,她放早了就会被清理掉。
第二十一轮。中午十一点,林棠正在敬酒的时候余光扫到陈琳从厨房方向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快递袋,贴着储物间的门框停了一秒。那一秒里她看到陈琳的右手往门缝里探了一下,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端着托盘走回了大厅。快递袋不见了。林棠端着酒杯继续敬酒,嘴角弯了一下。
晚上八点半。宾客已经开始有人离场了,大厅里嘈杂声比高峰期弱了一些。林棠放下酒杯,转身走进走廊。储物间的门没锁,她推开门进去,弯腰伸手探进货架和墙壁之间的缝隙。她的指尖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小盒子——大概两指宽、半根食指长,黑色磨砂外壳,正面只有一个小小的指示灯和两个按钮。她把它拿出来看了一眼:商品名称是“超薄微型录音笔,连续录音5小时”,盒子已经拆开了,里面还附带了一根充电线。她按了一下开机键,指示灯亮起来,红色呼吸灯平稳地闪了两下。
她把录音笔塞进婚纱胸口的暗袋里,推门回了大厅。晚上九点整。她找了第二个借口去了走廊,推开储物间的门,把录音笔按了开关键,红色的指示灯亮起来,开始录音。她把录音笔塞进货架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推到最里面,用手掌把周围的东西复位。然后她退出去,关好门,回到酒席上继续端酒杯。
晚上十点五十分。大厅里只剩下最后两桌客人。林棠端着酒杯敬完最后一轮之后放下杯子,转身去了走廊。这一次她走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脚步踩在瓷砖上几乎没有停顿。她推开储物间的门,伸手进缝隙里摸到了录音笔的外壳。冰凉的、磨砂的,指尖触到指示灯的时候感觉到了一点微热,说明还在工作。她按了停止键,把录音笔取出来攥在手心里,关上储物间的门,走回休息室。
她反锁了门,坐在椅子上,把录音笔举到耳边按了播放键。
“妈,她今天有点不对劲,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陈旭的声音。清晰的,没有背景杂音,没有碰杯声和音乐盖住。她的眼睛亮了一下,把音量调大了一点。
“听到什么?”婆婆的声音,“她听到什么也无所谓,今晚就结束了。”
“保险金那边——”
“受益人我已经改了,三天之内就能到账。你只要别出岔子就行。”
“我知道。就是那个阳台,外面路灯亮不亮?会不会被人看到?”
“这层楼就我们一间婚房,隔壁没人住。你把灯关了就行。”
对话大概持续了四分钟。从陈旭起疑到婆婆安抚他,到两人最后确认了动手时间——晚上十一点半,等所有宾客都走完、酒店走廊灯熄了之后。录音笔的收音效果比手机好太多,他们说话的声音没有一丝干扰地被收进了内存里,每一句都清晰得像录播间。
林棠攥着录音笔坐在椅子上,心跳第一次在这么多轮里没有加速。不是她冷静了,而是她太需要这段对话了,她花了四轮才拿到它,她不敢激动,怕一激动就弄碎了什么。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录音笔侧面那个小小的液晶屏。
屏幕上显示:已录音时间3小时58分钟。剩余电量——还剩10%。她愣了一下,把录音笔翻过来仔细看了一遍外壳上的参数说明。上面写着:“内置存储,连续录音约5小时。”她抬头看了一眼手机时间:晚上10点52分。她是9点整开始录的。到11点整正好满4小时。而动手时间是11点半。也就是说如果她在11点之前不把录音笔取走,4小时一到录音自动停止,剩下那一部分——最后确认动手时间的对话——就会被覆盖掉。但陈旭和婆婆会在什么时候结束他们的密谋?她上一轮听到的时候他们是在9点45分左右就散了,因为她是在9点50分左右走进储物间取录音笔。如果她推测得没错,他们今晚的密谋时间应该也不会超过9点45分。她9点整录到9点45分应该已经够了。
但问题不是录音时长。
问题是——陈旭和婆婆可能在10点之前会去检查储物间。她上一轮被抓住就是因为婆婆说“每次动手前我们都会检查这个房间”。如果他们在检查的时候发现录音笔,她这四轮的努力就白费了。她必须在他们检查之前取走录音笔。但具体几点检查?她不确定。她只知道她上一轮是在晚上取走手机的,那一轮她没有录到任何东西,但她在走廊里撞见了陈旭。现在她倒退着推算了一下:那次她撞见陈旭的时候大约是晚上10点20分左右。如果那个时间点是固定的话,那他们大概率就是在那前后进行储物间检查。
她必须在10点之前取走录音笔。9点45分他们离开储物间,9点50分左右她进去取,正好赶在他们10点来检查之前。
“必须在敬酒环节提前取。”她咬牙低声说。
可是敬酒环节是在大厅里进行的。她每次离席都只能说是“去洗手间”或者“补妆”,陈旭已经起疑了,他今晚就说了“她有点不对劲”。如果她在敬酒中途离席两次——一次去放录音笔,一次去取录音笔——他肯定会起疑,并且极有可能提前去找她。
她攥着录音笔,把它从耳边拿下来,扣在梳妆台上。看着窗外那弯月亮,它在今晚的循环里还是那个形状,没有圆也没有缺。
她想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录音笔只有4小时,必须在10点前取回。时间紧迫。”
她按了保存,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梳妆台上,靠着椅背闭上了眼。零点钟响之前她还有大约一个小时可以用来想方案。她把前面几轮里敬酒环节的时间表调了出来——通常从8点半持续到9点半左右,如果她能在8点50分左右去放录音笔,然后在9点40分左右去取,正好卡在两个间隙里。但那个间隙有多宽?她不确定。每一轮敬酒的速度都不一样,跟陈旭被灌了多少酒有关,那件事她控制不了。她唯一能控制的是她自己。她可以在9点40分左右假装不舒服去洗手间,从大厅到储物间走过去大约四十秒,拿东西出来再走回去大约四十秒,加起来不到两分钟。只要陈旭那两分钟里没有找她,她就成功了。
但万一他找了呢?
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忽然觉得这个想法有点可笑。她已经在循环里走了二十一次,摔下去过、被灌过药、被关进过精神病院、跑过两条街又被抓回来,她居然在担心“万一他找我了怎么办”。万一他找她了,她就笑一下,说“喝多了想吐”,然后走回来。她又不是没演过。
她把录音笔从梳妆台上拿起来攥在手心里,摸了摸它冰凉的磨砂外壳,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
零点钟响的时候她还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支小小的录音笔。钟声响了十二下,她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房间里亮着晨光,化妆师正在敲门。
她把录音笔攥在手里低头看了一眼——它还握着。循环重置了,但她手上的录音笔没有消失。她攥着它站了起来。
今天还得再来一次。但她已经知道了。
时间够用。